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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淳祐三贤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121 2025-12-04 14:15

  入夏的临安,蝉鸣像被晒化的糖,黏稠地缠在街巷的槐树上。

  江万里骑着一头瘦驴,慢悠悠穿过御街。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惊起几只趴在墙根打盹的灰鸽——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王记胡饼铺”的幌子,将芝麻香抖落在风里,混着巷尾药铺的艾草味,是这座繁华都城最寻常的夏日气息。

  可江万里的心,却比初春时更沉了。三日前,内侍省正式颁布了史嵩之“夺情起复”的诏书,御街上甚至有人开始传唱“史相丹心照汗青,父丧不奔为苍生”的歪诗——那些唱诗的人,都是史嵩之派来的地痞,谁若敢说一句“不孝”,就会被他们围起来殴打。

  昨日他去秘阁调档,还看见一个太学生因在墙上写“李密辞诏,史相夺情”,被史璟卿的人抓去了开封府,至今不知下落。

  “江秘书郎!留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像一阵惊雷,劈开了黏稠的蝉鸣。江万里勒住驴缰,回头看见一匹神骏的乌骓马停在路边。马上的人穿着绯色官袍,腰间挂着金鱼袋,额角带着薄汗——是监察御史徐元杰。他翻身下马时,动作急切,连靴子上的泥都没顾上擦,显然是赶了长路。

  “徐御史?”江万里有些意外,他与徐元杰只在去年的太学宴上见过一面,当时徐元杰还赠了他一首《劝学诗》,说“愿君持此心,勿为权势移”,“您这是……”“找杜侍郎议事。”

  徐元杰朝街尾那座朱门紧闭的宅院努努嘴,门楣上“清白堂”的匾额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之气,正是吏部侍郎杜范的府邸。他压低声音,凑到江万里耳边,气息里带着焦急:“史嵩之‘夺情’的诏书一下,我这几日连递了三道弹章,都被通进司压着,连御前都递不到——杜侍郎说,今日约了几位‘敢说话’的同僚,江郎官若不嫌弃,不如同去?”

  江万里心里一动。杜范是庆元五年的进士,在朝野素有“铁面侍郎”之称。去年冬天,他因弹劾史嵩之党羽林光谦“克扣军饷”,被理宗罚俸半年,却依旧不肯低头,还在朝堂上直言“宁失俸禄,不失本心”。若能得他牵头,弹劾史嵩之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他翻身下驴,将缰绳递给路边茶摊的小厮,又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麻烦小哥照看一下,莫让它啃了路边的草。”小厮接过铜钱,笑着点头:“江大人放心,您的驴温顺,我给它添点料。”

  跟着徐元杰走进杜府,江万里才发现,这座侍郎府邸比他想象中简朴得多。没有朱漆大门,也没有石狮镇宅,只两扇旧木门,门环是铜制的,却已磨得发亮。天井里种着几株老梅,枝桠疏朗,虽非花期,却透着一股风骨——梅树下还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棋子是用青石和白石磨成的,显然是杜范常在此下棋。“杜侍郎在书房等您。”

  门房掀开竹帘,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书房不大,四壁皆书,连窗台上都堆着卷轴,最上面一卷是《资治通鉴》,书页间夹着一支竹笔,笔尖还沾着墨。正中一张花梨木案,案后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是杜范。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便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见江万里进来,放下手中的《论语》,起身笑道:“早闻秘书省来了位‘敢啃硬骨头’的江万里,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锐气——比我年轻时,多了几分沉稳。”

  江万里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晚辈江万里,拜见杜侍郎。晚辈久闻侍郎大人‘铁面无私’,今日能得见,实属荣幸。”

  “坐。”杜范指了指案边的杌子,又给徐元杰递过一杯茶——茶杯是粗瓷的,杯沿还有一道小裂痕,“元杰刚说,你在秘书省查汉唐宦官专权的旧档?”

  “是。”江万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茶香里混着一丝药味,想来是杜范常年熬夜批文,喝的养生茶,“晚辈发现,汉唐宦官之所以能专权,往往是因为‘人主闭目塞听,群臣噤若寒蝉’。如今史相父丧不奔,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言,长此以往,恐蹈汉唐覆辙——前日晚辈在秘阁见了一卷《唐鉴》,里面说‘天下之祸,始于无人敢言’,正是此理。”

  “你说得轻巧。”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平静。江万里转头,才看见窗边还坐着一人。那人穿着太常博士的绯色官袍,面色有些苍白,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是刘汉弼。

  他放下药碗时,动作缓慢,显然是身子不适,咳嗽了两声后,声音带着虚弱:“史嵩之如今党羽遍布台谏、吏部,连通进司都被他的门生把持,弹章递不上去,说再多又有何用?去年我弹劾林光谦,结果反被史嵩之反咬一口,说我‘交通边将,图谋不轨’,若不是杜侍郎力保,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江郎官,你年轻,还不知这官场的险恶。”

  徐元杰皱眉,放下茶杯,语气急切:汉弼兄此言差矣!我辈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岂能因畏惧权势而闭口不言?若人人都学那‘明哲保身’之辈,这大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史嵩之这等奸佞手里!”

  刘汉弼苦笑一声,拿起帕子捂了捂嘴,咳嗽声比刚才更重了些:“元杰,我不是劝你们退缩,只是……只是我怕了。上个月我去探视被贬的李主事,他在琼州染了瘴气,才半年就瘦得不成样子,拉着我的手说‘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说话’——你说,我们这‘直言敢谏’,到底换来了什么?”他摊开手心,帕子上隐约见了点红,却飞快地叠起来塞进袖中,仿佛那点红是不可见人的秘密。

  杜范叹了口气,起身给刘汉弼续上热茶,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汉弼身子弱,莫动气。史嵩之的权势,确实比我们想的更可怕——昨日我去枢密院递公文,听见他的门客在廊下说,要‘让那些敢说闲话的人,尝尝琼州的瘴气是什么滋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万里和徐元杰,“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退。若我们退了,谁来替那些被欺压的百姓说话?谁来替大宋的纲常撑腰?”

  书房里一时沉默。蝉鸣声从窗外钻进来,裹着夏日的燥热,显得格外聒噪。江万里看着案上那卷翻开的《论语》,正好是“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一句,杜范在旁边用朱笔批注:“任重者,非独担官禄,更担民心;道远者,非独赴前程,更赴千秋。”

  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力透纸背,像杜范这人一般,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劲。他突然站起身,朝杜范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袍角扫过地面的灰尘:“杜侍郎,晚辈斗胆——若您愿牵头弹劾史嵩之,万里愿附骥尾。哪怕被贬琼州,哪怕丢了性命,万里也绝不后悔!”

  杜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滚烫的赞许。他伸手扶起江万里,掌心粗糙却有力:“好!好一个‘绝不后悔’!我没看错人!”

  徐元杰也跟着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江郎官有此心,元杰岂能落后?我愿与杜侍郎、江郎官同署弹章!明日我就去联络台谏的旧友,不信凑不齐联名的人!”刘汉弼看着三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咳嗽了几声后,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我也加入。史嵩之害我一次,我不怕再被他害第二次——只要能让天下人知道,这‘淳祐’年间,还有人记得‘忠孝节义’,还有人敢跟他这等不孝之臣对着干,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杜范的眼眶红了,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蒙着灰尘的木盒。木盒是紫檀木做的,边角已有些磨损,打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里面是一方端砚,砚底刻着“庆元五年进士杜范”七个小字,字迹娟秀却不失刚劲。

  “这是我中进士那年,恩师送我的。他说‘为官者,当如砚石,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无论被多少墨汁浸染,骨子里的清白不能丢。”

  他将砚台放在案上,拿起墨锭细细研磨,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晕开,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光,“今日,我等便以这方砚台为证,联名弹劾史嵩之!”窗外的蝉鸣似乎突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四人交叠的手背上,照在那方磨得发亮的砚台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案上的宣纸上,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徐元杰突然笑了,笑声打破了书房的凝重:“杜侍郎、江郎官、汉弼兄,再加我,正好四人——不如就叫‘淳祐四贤’,如何?传出去,也让史嵩之知道,咱们不是孤军奋战!”

  刘汉弼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我身子骨弱,怕是……怕是陪不了诸位走太远。去年那场冤屈,已经耗光了我的力气,这病也总不见好。”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若我有不测,诸位便称‘淳祐三贤’吧——三人为众,也让史嵩之知道,这天下,终究是‘众’人的天下,不是他一人能说了算的!”

  江万里看着刘汉弼苍白的脸,突然想起秘书省那只铜鹤。它在风雨里蹲了三十余年,喙尖的铜绿层层叠叠,却始终朝着皇宫的方向——那是士大夫心中“致君尧舜”的念想,是哪怕被风雨侵蚀,也不肯放弃的执着。

  他拿起案上的笔,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江万里”,三个字笔力遒劲,像三颗钉在纸上的钉子,没有一丝犹豫。

  “范公,”他抬头看向杜范,目光坚定如铁,“何时动手?”杜范将四人的名字依次写在弹章的草稿末尾,墨色淋漓,晕染了纸页:“史嵩之的党羽正在四处散布‘夺情乃权宜之计’的流言,还买通了御街的书坊,印了不少吹捧他的小册子。

  我们得赶在他站稳脚跟之前动手——明日,我去约见台谏的几位老友,元杰联络太学的博士,万里你在秘书省留意史璟卿的动静,汉弼在家安心养病,咱们分头行动,待凑齐十人联名,便立刻上奏!”

  暮色漫进书房时,江万里走出杜府。御街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映着史嵩之那张巨大的画像——画师将他画得面如冠玉,身着紫袍,腰间系着玉带,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画像下围了不少人,有说史嵩之“忠心为国”的,也有低头窃窃私语、满脸不满的,却没人敢大声说一句“不孝”。

  江万里想起刘汉弼那句“三人为众”,想起杜范案上的《论语》,想起自己袖中那张周伯端写的纸条。他伸手摸了摸袖袋,纸条还在,带着一丝艾草的清香,像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淌进心里。

  “淳祐三贤……”他轻声念着,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更稳了些。巷口的槐树上,一只蝉突然又开始叫,声音清亮,没有了之前的黏稠,像在应和着什么,像在为他们这即将到来的硬仗,奏响第一声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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