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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4093 2025-12-04 14:15

  四十里铺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已经充满了生机。

  巨大的水轮在河边“哗哗”作响,带动着厂房里上百台纺纱机轰鸣运转。这声音在别的读书人听来或许是扰人清梦的噪音,但在顾九章耳朵里,这是大宋朝最悦耳的晨钟。

  顾九章依旧是一身布衣,正蹲在刚建好的“职工学堂”窗根底下,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精气神。教书的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被顾九章用每月三贯钱的高薪“请”来的,此刻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字义。

  “少爷,您都听了半个时辰了。”

  阿福在一旁打着哈欠,“这《千字文》有啥好听的?您不是说这玩意儿百无一用吗?”

  “那是以前。”顾九章吐掉嘴里的草茎,眼神有些渺远,“以前我觉得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捞钱。现在我觉得,读书是为了让人……明理。明了理,干活才有效率,才不会被辽国人骗。”

  正说着,远处的小道上,缓缓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老者,身形清瘦,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外面罩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袄,手里拄着根竹杖。他走得很慢,鞋子上沾满了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后面跟着个书童,背着个旧书箱。

  这两人穿过泥泞的流民区,没有捂鼻子,也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老者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正在晾晒的羊毛,又看看那些排队打饭的工人,眼神里满是探究。

  “这老头谁啊?”阿福嘀咕道,“看着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挑刺的?”

  顾九章眯起眼。

  那老者此时正站在学堂外,踮着脚尖往里看,神情专注得像个听墙角的顽童。

  ……

  范仲淹的手微微颤抖。

  他是偷偷来的。

  自“十事疏”颁布以来,朝堂上吵翻了天。谏官们弹劾商贸总局“与民争利”、“收容流民图谋不轨”的折子,堆满了他的案头。夏竦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说顾九章在城外养私兵。

  范仲淹不信奏折里的漂亮话,也不信政敌的诛心语。他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些本该倒毙路边的孩子,此刻正红着脸蛋读书;他看到了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流民,正大口吃着馒头,眼里闪着光。

  “老丈。”

  范仲淹拦住了一个路过的瘸腿汉子,“这儿的孩子,读书不收钱?”

  “收钱?”汉子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是顾东家积德!不仅不收钱,中午还管顿带肉末的饭呢!俺家那是闺女,本来俺想着送人当童养媳算了,顾东家说,女娃识了字,将来能管账,比男娃还金贵!”

  “女娃识字……比男娃金贵……”

  范仲淹喃喃自语。这是他在圣贤书里没读到过的道理,却在这里,被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变成了现实。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正蹲在墙根底下的年轻人。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普通,但那股子懒散中透着的掌控力,绝非凡人。

  “这位小哥。”范仲淹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看你气度不凡,可是这儿的管事?”

  顾九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眯眯地回礼:“算是吧。老先生有何指教?若是来找活干的,去那边登记;若是来寻亲的,我去帮您喊人。”

  “老朽只是路过。”

  范仲淹看着顾九章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突然想试探一下。

  “老朽有一事不明。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厂子养活几万人,还要教化幼童,这花销是个无底洞。那顾九章……图什么?莫非是想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这话问得刁钻,甚至带着刺。

  顾九章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只当是个有些迂腐、爱操闲心的老儒生。

  “图谋不轨?”

  顾九章指了指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又指了指远处轰鸣的厂房。

  “老先生,您是读书人,讲究个‘君子不言利’。但我们生意人,讲究的是‘长远之利’。”

  “您看这些娃娃。现在是累赘,是只会吃饭的嘴。但再过五年、十年,他们读了书,明了理,会算账,懂机器。他们就是我商贸总局最锋利的刀,最厚实的盾。”

  “我养他们,不是发善心,是在‘养兵’。”

  顾九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狂妄。

  “养一支……不用刀枪,却能用算盘和货物去征服天下的商业大军。有了这支大军,我才能把大宋的货物卖到辽国,卖到西夏,把他们的银子、牛羊、战马,统统搬回大宋来。”

  “这叫——以商止战。”

  范仲淹身躯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朝堂上苦思冥想的“富国强兵”,在这个充满了铜臭味和咸菜味的地方,竟然被诠释得如此透彻,如此……赤裸裸。虽然出发点是为了“利”,但这结果,却是实打实的“安民”,甚至是“强国”。

  “以商止战……”

  范仲淹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四射。

  “后生可畏。”

  他感叹了一句,又问:“听说这顾九章,在朝中名声不佳,是个……弄臣?”

  “弄臣?”

  顾九章笑了,“老先生,这话您在我这儿说没事,要是让那边那群织布的大婶听见了,能拿梭子砸您。”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忙碌却安定的流民。

  “是不是弄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这几万人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像个人。”

  “在这个世道,能让人活得像个人,有一口热粥喝,有一本书读……这比写多少篇锦绣文章,都要管用。您说是不?”

  范仲淹愣住了。

  寒风吹动他的白发,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一肚子治国平天下的策论,在这碗带着泥土气的粥面前,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受教了。”

  范仲淹极其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顾九章深深行了一礼。

  “老朽今日方知,大道……亦可在市井。”

  说完,范仲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刚才顾九章蹲着的那块石头上。

  “这学堂,老朽没进去。但这钱,得给。算是……给孩子们买支笔。”

  老者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定。

  顾九章拿起那枚铜钱,有些莫名其妙。

  “这老头,怪得很。”顾九章把铜钱抛了抛,“给钱就给钱,还行这么大礼。我又不是他老师。”

  ……

  “顾九章。”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锦儿不知何时站在了草棚的阴影里。她依旧裹着那件红大衣,脸色却有些苍白,盯着那个远去的老者背影,眼神里满是忌惮,甚至有一丝恐惧。

  “怎么了?”顾九章回头,“苏副总办,你认识那老头?”

  “我不认识,但我见过画像。”

  苏锦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神灵。

  “他是范仲淹。”

  “当啷!”

  顾九章手一抖,那枚铜钱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谁?!”

  顾九章瞪大了眼,嗓音都变调了,“你说那个喝粥没带钱、还跟我这儿拽文的老头……是范仲淹?!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就是他。”

  苏锦儿神色凝重。

  “在西夏,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义父曾说过,大宋虽大,能战者唯狄青,能谋者唯范仲淹。他现在应该在枢密院或者中书省跟官家商量国家大事,怎么会……微服跑到这乱葬岗来?”

  顾九章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跟当朝参知政事、未来的改革总设计师,蹲在墙根底下聊了一刻钟?还教育人家“文章没用”?还自称“生意人唯利是图”?

  “完了完了……”

  顾九章一拍脑门,蹲下身在泥水里把那枚铜钱抠了出来,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仿佛那不是铜钱,是免死金牌。

  “我刚才是不是太狂了?没说啥大逆不道的话吧?”

  “你说的每一句话,在那些酸儒耳朵里都是大逆不道。”

  苏锦儿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看他走时候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不仅没生气,反而……有点把你当知己的意思?”

  “知己?”

  顾九章看着手里那枚被擦得锃亮的铜钱,苦笑一声。

  “他哪是把我当知己,他是看上这块地盘了。”

  顾九章收起铜钱,眼神逐渐变得严肃,原本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

  范仲淹来了,而且是微服私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庆历新政”,已经不仅仅是纸上谈兵了。这位大政治家,正在寻找变革的根基和盟友。

  而商贸总局,这个既能赚钱又能安民、还游离于传统官僚体系之外的怪胎,显然已经入了他的法眼。

  “看来,想躲是躲不掉了。”

  顾九章叹了口气,看向汴京城的方向。那里乌云密布,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

  “苏锦儿,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接客。”

  顾九章把那枚铜钱郑重地揣进怀里。

  “范仲淹既然来看过了,那下一步,恐怕就是要用我这把‘钱袋子’,去砸开那些权贵的铁门了。”

  “咱们这只小舢板,怕是要被强行绑上变法的大战船了。”

  风起了。

  顾九章紧了紧身上的青布衣裳。他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流民营,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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