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宴问心
汴京城的雪还在化,空气里湿漉漉的,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商贸总局的后堂里,地龙烧得有些过火,燥热得让人心慌。
“叮当——哗啦——”
这种声音已经持续了一整夜。不是风铃,也不是乐器,而是成千上万枚铜钱和银锭相互撞击发出的脆响。这声音对于穷人来说是仙乐,但听久了,只觉得那是无数只铁匠的锤子在敲打耳膜。
“大人,没地儿放了。”
“铁算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堆积如山的钱堆里探出半个脑袋。他那张平日里视财如命的老脸,此刻竟然写满了“痛苦”。
“地下库房满了,隔壁的厢房也满了。刚才刘大头带人去存钱,差点被门槛绊倒,一箱子‘交子’撒了一地,捡了半个时辰。”
顾九章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货殖列传》,眼皮都没抬。
“那就堆院子里。”
“院子里?”铁算盘急了,“那是露天啊!万一下雨受潮了怎么办?万一招了贼怎么办?”
“咱们这儿有屠三,有几百号皇城司退下来的老兵油子,哪个贼瞎了眼敢来这儿偷?”
顾九章放下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看着这满屋子的铜臭,不仅没有喜悦,反而觉得有些窒息。
这钱,来得太快,也太烫手了。
“盛世颜”的预售款、辽国羊毛的剪刀差、西夏茶膏的暴利……这三股洪流汇聚在一起,在短短半个月内,给商贸总局冲进来了足足二百万贯的现金流。
这是什么概念?
大宋一年的商税才多少?
一个刚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衙门,手里握着的流动资金,竟然比户部的国库还要充盈。
“老算盘。”顾九章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这钱堆在这儿像什么吗?”
“像金山?”铁算盘试探道。
“像炸药。”
顾九章站起身,走到那堆银锭前,随手拿起一块。银子冰凉,硌手。
“这么多钱放在一个没有根基的衙门里,那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夏竦在盯着,王拱辰在盯着,甚至连那位刚刚微服私访过的范老夫子……也在盯着。”
门帘一掀,一阵冷风裹挟着苏锦儿走了进来。
她今天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封沾着羊膻味的信,那是从西夏刚传回来的密报。
“又怎么了?”顾九章把银子扔回堆里,“没藏讹庞又要涨价?”
“他没涨价。”
苏锦儿把信拍在桌子上,声音有些发涩。
“他疯了。”
“疯了?”
“你的‘甜蜜砒霜’太厉害了。”苏锦儿看着顾九章,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信上说,现在的兴庆府,茶膏已经成了硬通货。贵族们为了争夺那一桶桶加了糖的泥巴,甚至开始变卖家产。一匹上好的河曲战马,以前能换十担粮食,现在……只能换五斤茶膏。”
顾九章挑了挑眉:“五斤?这汇率不错啊。”
“你还笑得出来?”
苏锦儿咬着牙,“西夏的战马没人养了,因为草料都被羊吃了。西夏的刀没人磨了,因为铁都被拿来换糖了。你真的要把一个国家,变成一群只会乞食的流浪狗吗?”
“苏锦儿,你心软了。”
顾九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能心软。如果我不把他们变成狗,等他们骑上马,那就是吃人的狼。到时候,死的就是咱们大宋边境的百姓,是四十里铺那些刚刚吃上饱饭的孤儿寡母。”
“商场如战场。我手里虽然没有刀,但我正在打一场比刀剑更残酷的仗。”
苏锦儿沉默了。她知道顾九章是对的,但身为党项人的那一点血脉,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报——!”
阿福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素净的拜帖,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个鸭蛋。
“少……少爷!有人送帖子来了!”
“谁啊?又是哪个想买衣服的诰命夫人?”顾九章不耐烦地问。
“不……不是……”阿福结结巴巴,“送帖子的人自称是……范府的管家。说是……范参政请您今晚去府上一叙。”
“谁?!”
顾九章猛地转身,那一屋子的银子瞬间变得不香了。
范仲淹。
那个昨天还在难民营喝粥的老头,今天就发来了正式的邀请。
这哪里是请客吃饭,这是鸿门宴。
不,比鸿门宴还可怕。这是要逼他站队。
“来了。”
顾九章接过那张拜帖。帖子很普通,甚至纸张都有些粗糙,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夜寒粥冷,请君温酒。”
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刚正不阿的浩然之气。
“大人,去吗?”铁算盘从钱堆里抬起头,眼神担忧,“这范大人可是清流领袖,最看不惯咱们这种‘与民争利’的行径。他这次找您,怕不是要拿咱们开刀?”
“开刀?”
顾九章苦笑一声,把帖子揣进怀里。
“他要是想开刀,昨天在四十里铺就动手了。他这是……看上咱们这只肥羊了。”
顾九章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钱堆。
“咱们这商贸总局,现在就是个没上锁的金库。官家把咱们当钱袋子,夏竦把咱们当眼中钉,现在范仲淹要把咱们当变法的‘磨刀石’。”
“去。当然要去。”
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躲不掉,那就主动凑上去。我倒要看看,这位千古名臣,到底给我准备了一壶什么酒。”
……
入夜。
范府并不豪奢,甚至有些寒酸。
坐落在内城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盏有些发旧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顾九章下了马车,让阿福在外面候着,自己独自一人上前扣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昨天那个跟随范仲淹的书童。
“顾大人,我家老爷在书房等候多时了。”书童引着顾九章穿过狭小的庭院。
院子里没有名贵的花草,只种了几棵松柏,还有一小片开辟出来的菜地,这会儿覆盖着残雪,显得格外萧瑟。
书房里也没烧地龙,只摆了一个小小的炭盆。
范仲淹穿着一身布衣,正坐在灯下看书。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粗瓷杯,还有一碟……茴香豆。
“晚生顾九章,拜见范参政。”
顾九章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来了?”
范仲淹放下书,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顾九章谢座,在对面坐下。
“顾九章。”
范仲淹也没客套,开门见山,“昨天那碗粥,老夫回去想了一夜。”
“能让范公挂念,是那碗粥的福分。”顾九章小心翼翼地回答。
“粥是好粥,但熬粥的人……心思太深。”
范仲淹提起酒壶,给顾九章倒了一杯。酒液浑浊,是自家酿的米酒。
“你在四十里铺收容流民,那是善政。你用羊毛、茶膏去制衡辽夏,那是谋略。这两点,老夫佩服。”
范仲淹端起酒杯,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顾九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商贸总局如今聚敛了如此巨额的财富,却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这钱,若是用在正道上,是利国利民;若是用歪了……”
“那就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砰!”
范仲淹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你这把双刃剑,太锋利了。锋利到连官家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如今朝中变法在即,各方势力角逐。你手里握着这座金山,就像是个抱着炸药的孩子。”
“你是想当大宋的财神,还是想当……乱臣贼子?”
这话说得极重。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九章看着眼前这位忧国忧民的老人。他知道,范仲淹不是在恐吓他,而是在给他指路。
在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中,没有中间派。
要么成为变法的助力,要么成为变法的祭品。
顾九章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浑浊的米酒,一饮而尽。
“范公。”
顾九章放下酒杯,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晚生只是个商人。商人不懂治国,只懂算账。”
“但我知道一笔账。”
顾九章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道线。
“大宋现在的账,是亏的。国库空虚,边备松弛。您要变法,要裁撤冗官,要强兵富国,这都需要钱。海量的钱。”
“这笔钱,户部拿不出来,三司拿不出来。靠盘剥百姓?那是饮鸩止渴。”
顾九章直视着范仲淹。
“晚生不才,愿意做那个‘脏手’的人。我去赚辽国人的钱,赚西夏人的钱,甚至赚那些贪官污吏的钱。”
“这钱到了我手里,它就是炸药。但如果到了范公手里……”
顾九章站起身,对着范仲淹深深一揖。
“它就是大宋复兴的……薪柴。”
范仲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许久,范仲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
“好一个薪柴。”
范仲淹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茴香豆。
“顾九章,这杯酒,算老夫欠你的。但你要记住,这把柴火不好烧。弄不好,先烧死的是你自己。”
“晚生明白。”
“既然明白,那老夫便给你指条路。”范仲淹从书案下抽出一封信,“西北边境,种世衡老将军正苦于粮草不足,难以在青塘打开局面。你既然有钱,又有手段,可愿去趟那浑水?”
顾九章心中一动。
青塘。那可是绕过西夏,直通西域的黄金通道。
他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范公,晚生早有准备。”
“这是何物?”
“这是晚生特制的‘压缩军粮’。”顾九章打开纸包,露出一块块压得实实的炒面方砖,“耐储存,顶饿,用水一煮便是肉粥。晚生正想求范公一封举荐信,让晚生的人,带着这东西去见种老将军。”
范仲淹看着那块军粮,又看了看顾九章。
“你这小子……看来是早就算准了老夫会找你?”
“晚生不敢。晚生只是觉得,大宋的商路,不该只停在汴京。”
“好!”
范仲淹提笔,在那封信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替老夫告诉种世衡,只要能守住边疆,无论你要什么方便,老夫在朝堂上,替你担着!”
……
走出范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顾九章觉得浑身发冷,但心头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今晚这次谈话,意味着他正式拿到了庆历新政的“入场券”。但也意味着,他把自己绑上了一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战车。
“少爷,谈得咋样?”阿福迎上来。
“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顾九章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那里隐约有星光闪烁。
“阿福,准备一下。咱们的柳白柳先生,该出远门了。”
“去哪?”
“去西北。去给种家军……送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