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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拥蓝关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3632 2025-12-04 14:15

  炭火盆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压抑的叹息。

  马车其实很颠,即便车轴上裹了三层牛皮,在这该死的官道上也跑不出什么舒适感来。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烤栗子的甜香,和外面那股凛冽到能把人肺管子冻住的寒气形成了两个世界。

  “少爷,真没钱了。”

  阿福把最后半个烤得焦黄的栗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两只油乎乎的手还在衣襟上蹭了蹭。他那张圆脸上写满了那种小市民特有的、对未来的具体恐慌,“咱们这一路从杭州回来,光是买那些没用的太湖石就花了三千贯,再加上给沿途驿站打赏的,现在兜里剩下的交子,怕是连樊楼的一顿迎风酒都喝不起。”

  顾九章手里捏着一卷《太平广记》,眼皮都没抬,身子懒洋洋地靠在锦缎堆里,仿佛这颠簸的马车是自家的摇椅。

  “阿福啊。”顾九章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还没睡醒的沙哑,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在呢,少爷。”

  “你知道这汴京城里,什么东西最不值钱吗?”

  阿福愣了一下,眨巴着绿豆眼想了想:“那肯定是城南那帮穷措大的文章呗,擦屁股都嫌硬。”

  顾九章嗤笑一声,放下书卷,修长的手指挑起车帘的一角。

  冷风瞬间如刀子般灌入,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外头是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这是汴京城外的官道,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除了白,就剩下远处那座像巨兽一样蹲伏在平原上的雄城——东京汴梁。

  那黑沉沉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无数黑色的煤烟柱子从城中升起,那是百万人口呼吸吐纳的证明。这年头,汴京人家里都烧石炭,那股子独特的硫磺味儿顺着风雪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最不值钱的,是咱们兜里的钱。”顾九章看着那巍峨的城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冷得像外面的雪,“钱这东西,放在库房里就是死物,花出去才叫钱。咱们回顾家,不是来省钱的,是来花钱的。”

  “可老爷留下的底子也不是这么造的啊……”阿福缩了缩脖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顾九章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那座代表着此时地球上最繁华、最璀璨文明的城市。在他的视网膜深处,这座城市不仅仅是酒肆勾栏、瓦舍勾当,它更像是一头被黄金和脂粉喂得臃肿不堪的巨象。它看起来强壮无比,皮下却流淌着脓血。

  十年前,雁门关外那场惨烈的厮杀,三千边军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换来的就是这座城市里某位大人物的一夜安寝。

  那时候他还不叫顾九章。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那股子刺鼻的煤烟味。

  “少爷,那是新宋门了吧?”阿福听着外面的喧哗声变大了。

  即便是在这种鬼天气,汴京的城门口依然堵得水泄不通。拉煤的驴车、运粮的漕船卸下的货、不知哪国来的胡商牵着的骆驼队,还有那些裹着厚厚羊裘、缩着脖子骂娘的守门禁军,混杂成了一幅乱哄哄却又勃勃生机的图景。

  马车缓缓停下。

  “车里什么人?例行盘查!”

  外头传来禁军都头粗声粗气的喝问,接着就是刀鞘敲击车辕的笃笃声,听着就让人心烦。

  阿福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豪门恶奴特有的倨傲。他一把掀开车帘,还没等人看清,手里的一串铜钱已经熟练地滑进了那个都头的袖口里。

  “瞎了你的眼?这是顾家的车!”阿福骂道,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少爷刚从江南养病回来,受不得风寒,要是惊了贵体,你那点俸禄赔得起吗?”

  那都头捏了捏袖子里的分量,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腰杆子也跟着弯了下去:“哟,原来是顾探花!小的眼拙,眼拙!这雪大迷了眼,顾少爷慢走,慢走!”

  在这个年代,有钱就是大爷,这道理比孔孟之道还好使。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厚重。

  进了城,喧嚣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汴京是没有宵禁的。哪怕是大雪天,街道两旁的店铺依然挂着各色的酒旗。卖旋煎羊肉的、卖水晶脍的、卖乳糖真雪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边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踩成了黑色的泥浆,但这丝毫掩盖不住这座城市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奢靡劲儿。

  顾九章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

  “听见了吗,阿福。”

  “听见啥?那是叫卖‘盘兔’的,听着怪馋人的。”阿福咽了口唾沫。

  “是惊雷。”顾九章轻声说道,“这座城市太吵了,吵得连雷声都听不见。”

  阿福翻了个白眼,心想少爷又开始犯文人那种无病呻吟的毛病了。大冬天的哪来的雷?

  马车穿过繁华的州桥,拐进了相对清静的甜水巷。这里是顾家的老宅,也是顾氏茶行总号的所在地。顾家虽不是官宦世家,但靠着三代经营茶叶,手里握着朝廷特批的“茶引”,在这汴京商界也算是数得着的字号。

  只是这几年顾九章常年在江南“养病”,其实是在暗中整合父亲留下的旧部,这汴京的生意便交给了二叔打理。

  “到了到了!我的亲娘咧,屁股都颠成两半了。”阿福欢呼一声,率先跳下车。

  然而,下一秒,他的欢呼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少……少爷……”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九章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挑开车帘,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寒风扑面。

  他抬起头,看向自家的门脸。

  原本那块黑底金字、由先帝御笔亲题的“顾氏茶行”匾额上,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雪。而那两扇朱红色的高门紧紧闭着,门缝中间,赫然贴着两张交叉的、白纸黑字的封条。

  封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风雪一吹,透着股狰狞的杀气。

  落款是:开封府。

  周围有不少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顾家这次摊上大事了。”

  “可不是,听说二掌柜被抓进去三天了,罪名是私贩御茶,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啧啧,顾家这棵摇钱树,怕是要倒咯。”

  阿福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少爷……这……这咱们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要不咱们撤吧?回杭州?”

  顾九章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张封条,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掌心的温度瞬间将雪花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私贩御茶?”顾九章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罪名编得有点意思,太没想象力了。”

  他太清楚这是谁的手笔了。

  夏竦。

  那个如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掌管枢密院的老狐狸。十年前,顾九章的父亲就是因为“倒卖军械”的罪名死在雁门关,而那个罪名,也是经过夏竦的手“核实”的。

  如今,这老东西是觉得顾家这块肥肉没人守了,想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

  “少爷,您别笑啊,我看着瘆得慌。”阿福带着哭腔,“咱们现在怎么办?家被封了,钱也没了,这冰天雪地的……”

  顾九章转过身,没看那封条第二眼。

  “阿福,刚才那个都头,你给了多少钱?”

  “五……五贯钱呢!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了!”

  “嗯,便宜他了。”顾九章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走。”

  “去哪?开封府击鼓鸣冤?”阿福问。

  “鸣冤?那是蠢人才干的事。这世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更何况咱们现在面对的不是衙门,是朝廷里的恶狼。”顾九章迈开步子,并没有往衙门方向走,而是走向了汴京城最繁华、最销金的那个方向。

  “那咱们去哪?”

  “樊楼。”

  顾九章吐出两个字。

  阿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樊……樊楼?少爷您疯了?那地方喝口水都要一贯钱!咱们现在连住店的钱都没有,您要去樊楼?”

  顾九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福一眼。风雪中,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眼神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正是因为没钱,才要去最贵的地方。”

  顾九章拢了拢狐裘,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意,那种神情如果让熟悉他的人看到,就会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阿福,记住了。做生意这种事,本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以为你有本金。”

  “这汴京城的雪下得太安静了。”

  顾九章抬脚踩碎了地上的冰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得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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