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烈火烹油,神仙难救
汴京城的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没半点暖意,反倒照得地上的积雪刺眼得让人发晕。
甜水巷里,那个人肉堆成的“斗兽场”已经沸腾了整整两个时辰。
“二百二十贯!”
随着一声破锣般的嘶吼,交易所那块巨大的黑板上,数字再次跳动。
红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一场干涩的血雨。
顾九章坐在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底下的热浪夹杂着几千人的汗臭味和唾沫星子,顺着那条缝钻进来,把他面前那盏上好的“碧涧明月”都熏馊了。
“少爷,真……真没人卖啊。”
阿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被扯掉的袖口——刚才他在下面挤的时候,差点被人把衣服扒了,“现在是有价无市!大家都捂着票子不肯撒手,都在喊着要等三百贯!”
“三百贯?”
顾九章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也不想想,这大宋的一品宰相,一年的俸禄才多少钱?一张票子就要三百贯,这是要拿去买命吗?”
“可是大家都信啊!”阿福灌了一大口凉茶,“连街口那个算命的瞎子都把吃饭的家伙当了,说是夜观天象,紫气东来,茶运当头。”
顾九章摇了摇头。
这就是泡沫到了极致的样子。在这个阶段,理智已经是个笑话,所有人都相信自己能在崩盘前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下一个傻子。
“苏锦儿的人动手了吗?”顾九章问。
“动手了!”阿福压低声音,“那个戴黑斗笠的,带着十几个人,像疯狗一样扫货。只要有人挂单,他们立刻一口吞掉。刚才夏府的夏全管家想抛个十张试探一下,结果瞬间就被他们秒了。吓得夏全以为自己卖亏了,又赶紧花高价买了回去。”
“蠢货。”顾九章骂了一句。
夏竦这只老狐狸,一辈子玩弄权术,但在这种前所未有的金融绞肉机面前,他的那点贪婪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少爷,现在火候够了吗?”阿福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还不够。”
顾九章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巷口的方向。
“这锅油虽然烧开了,但还没到着火的地步。还得再往里扔个火把。”
“什么火把?”
顾九章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远处。
只听得一阵悠扬而肃穆的钟鼓声,穿透了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
紧接着,街道尽头的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样分开。
两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皇城司亲从官开道,后面跟着一顶明黄色的轿子,轿顶上那颗巨大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里来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刚才还像疯子一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轿子在交易所门口停下。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正是那天给顾九章送钱的那位——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但他没念,而是用那种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官家口谕。”
底下的百姓头埋得更低了。
“太常寺来报,今岁冬至祭天,需用顶级‘龙团胜雪’三百斤,以此告慰祖宗,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张茂则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群,最后落在二楼顾九章的窗口上,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然,宫中内库茶存不足。朕闻民间有‘茶引票’流转,特命顾氏茶行,即刻筹措三百斤新茶之引票,入宫备用。此时乃国之大礼,不得有误。”
说完,张茂则把手里的拂尘一甩。
“顾九章何在?还不快把那三百张茶票献上来?官家说了,按市价收购,绝不让百姓吃亏!”
轰——!
这几句话,比刚才的任何一次涨停都要震撼一万倍。
皇帝要买茶票!而且是为了祭天!
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宫里真的没茶了!
第二,连皇帝都要来这交易所买票,说明这票子就是真的茶!是连祖宗都认可的硬通货!
第三,皇帝说了,“按市价收购”。这就是给现在的价格做了官方背书!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哪个托儿带头喊了起来,紧接着,几千人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原本还有些犹豫、觉得价格太高的人,此刻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连皇帝都抢的东西,那还能有假?
“我买!二百五十贯!卖给我!”
“我出三百贯!谁也别跟我抢!”
场面彻底失控了。
躲在人群中的那个黑斗笠脸色大变。他原本以为自己扫货的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皇帝。如果宫里把票子都收走了,那他们大夏国拿什么去卡大宋的脖子?
“快!传令下去!”黑斗笠对着身边的随从嘶吼,“把通四海钱庄里的备用金全部提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抢筹!”
与此同时,二楼另一个雅间里。
夏全趴在窗户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相爷……相爷说得对啊!”夏全激动得浑身发抖,“这顾九章真是个神人!连皇上都入局了!这茶票……这茶票还能涨!还能涨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手下的账房吼道:“快!去把咱们府里剩下的那点流动银子全拿出来!还有,给老爷写信,让他把城外那几千亩良田都抵押了!全买茶票!”
贪婪,像是一场瘟疫,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
顾九章站在窗后,看着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地收起圣旨的张茂则。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
张茂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上了轿子。
顾九章知道,这三百张茶票,其实是皇帝配合他演的一出双簧。那三百张票子早就通过暗渠送进宫了,一文钱没花。
但这个动作,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块巨石。
“少爷……”阿福看着下面已经疯魔的人群,声音有些发颤,“这……这要是崩了,咱们会被人活吃了吧?”
“会。”
顾九章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所以,咱们得比他们跑得快。”
顾九章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叠厚厚的账本。
“阿福,传我的令。”
顾九章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启动‘老鼠仓’。”
“从现在开始,每涨十贯,咱们就通过那几十个隐秘的户头,往外抛一千张票。记住,要小单快跑,别让人看出来是大户在出货。”
“先抛给谁?”阿福问。
“先给西夏人。”顾九章眼神阴狠,“他们不是要抢筹吗?那就让他们吃个饱。把咱们手里最烫手的那部分,全部塞进苏锦儿的嘴里。”
“然后是辽国人,最后……是夏竦。”
顾九章拿起那杯馊了的茶,泼在地上。
“我要让他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在三天之内,全部变成我的。”
“那……百姓呢?”阿福犹豫了一下。
顾九章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天那个拿着碎鸡蛋哭泣的老妇人。
“百姓……”顾九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阿福,去把咱们在城南施粥的棚子搭起来吧。多备点米,多备点炭。”
“为什么?”
“因为这冬天,马上就要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冷了。”
……
当天夜里,交易所破天荒地没有休市。
灯火通明的甜水巷,亮如白昼。
苏锦儿坐在樊楼的阁子里,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行首,买到了!咱们今天抢到了五千张!”手下一脸兴奋,“虽然价格高了点,平均到了二百六十贯,但咱们手里现在已经握着整个市场三成的票子了!只要坚持到兑付日……”
苏锦儿手里端着酒杯,看着窗外那癫狂的夜色。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股不安。
太顺利了。
今天虽然价格涨得凶,但每当他们想要买的时候,总会有恰到好处的卖单挂出来。就像是……有人在专门喂他们一样。
“顾九章那边有什么动静?”苏锦儿问。
“没动静。那小子今天一天都躲在楼上没下来,听说是在数钱呢。”
“数钱?”
苏锦儿皱了皱眉。
“不对。”
她猛地站起身,“这小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皇上都下旨买茶了,他手里既然有货,为什么不趁机抬价惜售?为什么市面上会有这么多散单流出来?”
“也许……是那些散户忍不住获利了结了?”手下猜测道。
“散户?”苏锦儿冷笑,“散户都是追涨杀跌的蠢货。看着这涨势,他们只会抵押裤子去买,绝不会卖。”
那会是谁在卖?
苏锦儿的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寒意。
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庄家,那个看起来在数钱的顾九章,正在悄悄离场!
“快!去查!”苏锦儿的声音变得尖利,“去查查今天那些卖单是从哪个柜台流出来的!如果是顾九章的人……”
“报——!”
一个黑衣探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打断了苏锦儿的话。
“行首!不好了!”
“慌什么!”
“西……西北急报!”探子跪在地上,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管,“咱们在延州的内线拼死送出来的消息……”
苏锦儿一把夺过信管,颤抖着手拧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她展开一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纸条上写着:
“延州大雪,然茶马司库房如旧,并未绝收。且……三日前,有宋军大队人马护送千车物资出关,车上所载,皆为陈茶。”
哐当。
苏锦儿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没绝收。
而且,大宋正在往外运茶!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九章所谓的“绝收”、“稀缺”、“皇帝买茶”,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把价格炒上去,好让他们这些傻子高位接盘的惊天骗局!
更可怕的是,那千车陈茶运出关,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茶价崩盘之后,直接冲击西夏和辽国的市场,用廉价的茶叶彻底击垮他们的经济防线!
“顾、九、章!”
苏锦儿咬碎了银牙,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你好狠的心!你好毒的局!”
“快!抛!全部抛掉!”苏锦儿发疯一样嘶吼,“不管多少钱,全部卖出去!快啊!”
“可是行首……现在是半夜,交易所……”
“去把苏半城的门砸开!去把顾九章的门砸开!哪怕是一百贯、五十贯,也要卖出去!”
苏锦儿抓起那把琵琶,狠狠砸在地上。
“晚了……怕是晚了……”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看着窗外那依旧狂热的人群,眼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汴京城里,将会有无数人排队上天台。
而她,就是那个领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