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箭藏于花下,离人远赴边关
汴京城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一片灰墙黛瓦中显得格外扎眼。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商贸总局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驴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几个看着像是装杂货的柳条箱子。
柳白换了一身行头。
他不再穿那身招摇的黑色锦衣,而是换上了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头上裹着方巾,背后背着个破书箱。那张原本有些阴柔邪气的脸,经过一番修饰,此刻看起来竟多了几分落魄书生的酸腐气,只有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桃花眼,还透着股不安分。
“这一去,路途三千里。”
顾九章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袋子沉甸甸的干粮——正是那种硬得能砸死人的“压缩军粮”。
“柳先生,这东西虽然难吃,但在沙漠戈壁里,它是命。”顾九章把干粮扔进车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比银子管用。”
柳白捡起一块方砖似的军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地皱了皱眉。
“大人,您这是让我去当说客,还是让我去当苦行僧?”柳白苦笑,“这玩意儿,怕是比我的命还硬。”
“到了种家军的大营,这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顾九章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
“范公的亲笔信在书箱夹层里。记住,见到种世衡,别跟他谈什么家国大义,那老将军听腻了。你就把这块砖头扔进锅里煮成粥,让他尝尝。”
“告诉他,只要他肯给商贸总局开路,这种军粮,我们要多少有多少。以后他的兵,再也不用饿着肚子跟西夏人拼命。”
柳白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顾九章深深一揖。
“大人放心。骗女人我拿手,骗……哦不,说服一个爱兵如子的老将军,我有把握。”
“屠三已经在城外十里亭等着了,他带了十个好手暗中护送。”顾九章拍了拍车辕,“去吧。早去早回。”
驴车吱呀吱呀地动了,消失在晨雾的尽头。
顾九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车辙印,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知道,柳白这一去,不仅仅是送粮,更是要把商贸总局的触角,从汴京这温柔富贵乡,伸向那片血火交织的西北边陲。
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地。
……
与此同时,枢密院。
虽然是清晨,但夏竦的书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绯色或绿色的官袍,一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他们都是被范仲淹“新政”这把火烧到的既得利益者——有的面临裁撤,有的失去了恩荫子弟的资格。
“相爷,您得拿个主意啊!”
一个胖官员抹着额头上的汗,“那范仲淹简直是个疯子!他要把咱们的根都刨了!如今他又拉拢了顾九章那个钱袋子,有钱有权,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是啊相爷,听说顾九章昨晚夜入范府,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王拱辰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两人若是联手,以后朝堂之上,哪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夏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铁胆,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
他半闭着眼,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老虎。
“慌什么。”
夏竦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范仲淹是君子,顾九章是小人。君子和小人,能走到一起,是因为有共同的利。但若是这利……变成了害呢?”
“相爷的意思是?”王拱辰凑近了一些。
夏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顾九章现在的生意做得太顺了。羊毛、茶膏、水泥……每一样都是暴利。但你们别忘了,这些生意,都系在一根线上。”
夏竦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线。
“那就是——商路。”
“无论是辽国的羊毛,还是西夏的煤炭,都要经过漫长的边境线才能运进汴京。只要这条路断了……”
夏竦冷笑一声。
“他顾九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守着空荡荡的作坊哭。”
“可是相爷,商路沿途都有官兵把守,咱们怎么断?”有人不解。
“官兵?”夏竦看傻子一样看了那人一眼,“这天下,除了官兵,还有匪,还有……意外。”
夏竦转头看向王拱辰。
“拱辰,我记得你在京西路和陕西路,还有几个得力的门生吧?”
“有,有几个知州和都监。”
“给他们去封信。”夏竦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鬼魅,“就说……最近边境不太平,流寇四起。商旅往来,务必‘严加盘查’。若是遇到了什么不明身份的车队,或者是……遭遇了山匪劫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另外……”
夏竦的手指重重扣在桌案上。
“听说种世衡在西北虽然威望高,但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个叫柳白的书生既然去了西北,那就别让他太顺当。透点风声给西夏人,就说……大宋派了特使去联络吐蕃,意图夹击西夏。”
“借刀杀人?”王拱辰眼睛亮了,“相爷高明!”
“去办吧。”
夏竦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范仲淹想变法,老夫就让他变。等到顾九章的钱袋子漏了,等到边境因为他们的折腾而烽烟四起……那时候,不用老夫动手,官家自己就会把这把火给灭了。”
……
商贸总局,后堂。
苏锦儿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盛世颜”的热度依然不减,定金已经收到了明年。但随着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开销也如流水一般。
“大人,咱们得省着点花了。”
苏锦儿看着走进来的顾九章,眉头微蹙,“严铁心那边又要加两台回转窑,说是要烧什么‘高标号水泥’。四十里铺的流民又多了两千张嘴。这钱……进得快,出得更快。”
“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顾九章坐下来,接过苏锦儿递来的茶。
“苏副总办,我知道你心疼钱。但现在的投入,是为了以后能躺着数钱。”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柳白已经出发了。只要打通了青塘的路,咱们就能拿到源源不断的战马和皮毛。到时候,咱们就不只是跟辽夏做生意,还能跟西域、跟大食做生意。”
“可是……”苏锦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总觉得,这几天太安静了。”苏锦儿放下账本,神色有些不安,“自从那天在开远门闹了一场,夏竦那边就再也没动静了。这不像他的为人。”
“咬人的狗不叫。”
顾九章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凝重。
“他不动,是在等机会。或者……他已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动了手。”
顾九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了从汴京通往西北的那条漫长官道。
“柳白这次去,怕是不会太平。”
“那你还让他去?”苏锦儿问。
“必须要去。”
顾九章转过身,看着苏锦儿。
“苏锦儿,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大宋的国运。我们已经把筹码压上去了,就没有撤回来的道理。”
“不过……”
顾九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也不会让柳白去送死。我给他准备了一张底牌。”
“底牌?”
“对。”顾九章笑了笑,“除了那一百斤军粮,我在他的书箱里,还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没藏讹庞写给我的……求购茶膏的亲笔信。”
苏锦儿瞪大了眼睛:“你把那个给他了?那是通敌的证据啊!万一柳白被抓……”
“那是保命符。”
顾九章淡淡道。
“如果柳白在路上遇到了西夏的探子,或者是被夏竦的人陷害成了奸细……这封信,就能让他从‘大宋使者’摇身一变,成为没藏讹庞的‘贵客’。”
“至于怎么圆这个谎……”
顾九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就看那位‘千面书生’的本事了。毕竟,我也没指望一个正经人能干成这事儿。”
苏锦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总是能把最危险的局面,变成最荒诞的生机。他似乎永远都留着一手,永远都让人猜不透。
“顾九章。”苏锦儿叹了口气。
“怎么?”
“幸好你是大宋人。”苏锦儿苦笑,“若是你是西夏人,大宋……恐怕早就亡了。”
顾九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承蒙夸奖。不过……”
他收敛了笑意,看向窗外那越发阴沉的天空。
“这雨,怕是要下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