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只有死人才守规矩
都亭驿的大门,是用百年铁力木做的,包着厚厚的铜皮,上面钉满了拳头大小的铜钉。此时,这扇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
门缝里渗出来的不是风,是血腥气。
顾九章站在门口,整了整身上那件紫色的官袍。这袍子是内务府赶制的,针脚虽然细密,但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别扭,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尤其是腰间那块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撞得胯骨生疼。
“少爷……咱真要进去?”
阿福躲在顾九章身后,看着门口那两座被砍得刀痕累累的石狮子,两条腿抖成了琵琶弦,“我刚才顺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辽兵都在磨刀呢。那声音,呲啦呲啦的,听得人牙酸。”
“磨刀好啊。”
顾九章伸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那是汴京清晨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泥土和未散的恐惧。
“刀磨快了,说明他们想砍人。想砍人,说明他们还没绝望,还觉得自己亏了。”
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最怕的不是想砍人的债主,而是心如死灰的债主。只要他还想把钱要回去,这局棋,就还有得下。”
他上前一步,没有让护卫叫门,而是抬脚重重地踹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门上。
“砰!”
这一脚力道不大,但在死寂的都亭驿前却显得格外突兀。
“开门!大宋皇家商贸总局总办,顾九章,前来……收账!”
……
门“吱呀”一声开了。
并没有人迎接。开门的是风,或者是杀气。
院子里站满了辽国武士,足有百十号人。他们没穿甲,只是裹着皮袍子,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上面青筋暴起。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弯刀,眼神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狼,死死盯着这个闯入羊圈的……“羊”。
正厅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耶律虎。
他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厚背砍刀,正在用一块上好的丝绸擦拭刀刃。那是大宋进贡的蜀锦,寸锦寸金,此刻却被沾满了油脂和铁锈,变得肮脏不堪。
在他脚边,散落着满地的碎纸片。花花绿绿的,正是昨天还价值连城的“茶引票”。
“你还敢来。”
耶律虎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雷声,“我以为你会躲进皇宫的裤裆里,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顾九章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戳到脸上的刀尖,他踩着满地的碎纸片,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一样,一步步走到台阶下。
“躲?”
顾九章笑了,他指了指身上的紫色官袍。
“耶律大人,我现在是大宋的官。官有两种,一种是躲事的,一种是平事的。很不巧,我是后者。”
“平事?”
耶律虎猛地抬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杀机毕露。他站起身,如同铁塔般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顾九章。
“你怎么平?!那三千匹战马,是我大辽南院大王这一年的家底!被你那个狗屁交易所,变成了一堆只能喂猪的废纸!你现在跟我说平事?拿你的命来平吗?!”
“吼——!”
周围的辽国武士齐声怒吼,刀锋前压,几乎贴上了顾九章的脖子。
寒气刺骨。
顾九章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但他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甚至还极其嚣张地往前顶了一步,让那刀锋在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杀了我,那三千匹马就能变回来吗?”
顾九章直视着耶律虎的眼睛,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杀了我,你们带回去的只有顾九章的人头。这颗人头能换回战马吗?能向你们的辽主交差吗?不能!你们回去的下场只有一个——被辽主做成天灯,点在草原上给狼看!”
耶律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顾九章说的是实话。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那是我的事。”耶律虎咬着牙,刀锋下压,“但在死之前,我要先把你剁碎了喂狗!”
“慢着!”
顾九章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茶票,而是一张崭新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耶律虎!你看看这是什么!”
耶律虎的刀停在半空。他不识汉字,但他认得那个印。那是大宋皇帝的玉玺印,那是只有国书上才会出现的最高印信。
“这是大宋皇帝刚才颁下的圣旨。”
顾九章举着那张纸,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官家念在两国盟好的份上,特许……用一种新的东西,来置换你们手里那些废掉的茶票。”
“置换?”耶律虎狐疑地看着他,“换什么?陈茶?还是烂绸子?”
“不。”
顾九章把那张圣旨随手拍在旁边的石狮子头上,动作轻浮得像是在贴一张膏药。
“换‘特权’。”
……
一炷香后。正厅内。
所有的辽国武士都退到了门外,但窗户纸上依然映着他们握刀的影子。
屋内,耶律虎把那把砍刀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说清楚。什么叫特权?”
顾九章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润了润刚才喊得冒烟的嗓子。
“耶律大人,咱们算笔账。你们这次亏了多少?”
“按市价算,亏了五十万贯!那是三千匹良马!”耶律虎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他要在南院大王面前邀功的本钱。
“好,就当五十万贯。”顾九章点点头,“这笔钱,大宋国库是绝对不会赔的。你们若是发兵来打,这一仗打下来,且不说胜负,光是你们死的人、耗的粮草,恐怕也不止五十万贯吧?”
耶律虎沉默。打仗是烧钱的买卖,更是为了抢钱。如果抢不到,那就是血亏。
“所以,打仗是下策。”顾九章把茶杯放下,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我现在给你一个上策。”
“你们手里那五千张茶票,现在在外面是废纸。但在我这儿……”顾九章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官补,“它是‘入场券’。”
“大宋刚刚成立了‘皇家商贸总局’,也就是我管的这个衙门。以后,凡是大宋流向辽国的奢侈品——蜀锦、苏绣、景德镇的官窑瓷器、还有最顶级的龙团胜雪……”
顾九章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像是在跟魔鬼做交易。
“这些东西,不再允许民间私自买卖。全部由总局统一配额,发‘牌照’。”
“一张茶票,换一张牌照。”
顾九章盯着耶律虎的眼睛,像是要把贪婪这两个字刻进对方的骨头里。
“也就是说,只要你把手里的废票给我,我就让你成为大宋这些顶级货色在辽国的……独家代理商。”
耶律虎愣住了。
独家代理?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毕竟负责互市多年,这里面的门道他懂。
物以稀为贵。以前大宋的商人多如牛毛,为了抢生意互相压价,辽国人虽然买得便宜,但也赚不到大钱。
但如果……只有他耶律虎一个人能卖呢?
垄断。
这两个字在耶律虎的脑海里闪过,像是一道闪电。
“你是说……以后大宋的蜀锦,只有我能卖?”耶律虎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只有你能卖。你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们辽国的贵族想要穿绸缎?得看你的脸色。辽主要喝茶?得求你。”
顾九章摊开手,“大人,您算算。这一年的利润,是五十万贯能比的吗?这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啊。”
耶律虎的喉结剧烈滚动着。
这诱惑太大了。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权力。掌握了这些物资,他在辽国的地位将坚不可摧,甚至连南院大王都要看他的眼色。
但他不傻。
“顾九章,你会有这么好心?”耶律虎警惕地看着他,“你坑了我一次,我怎么知道这不是第二个坑?”
“这当然不是好心,这是生意。”
顾九章身体前倾,眼神变得无比坦诚——那种奸商特有的坦诚。
“耶律大人,我是个商人。我坑你,是因为我想赚钱。现在我帮你,是因为……我想赚更多的钱。”
“你想想,如果我不给你这个特权,你会杀了我,大宋和辽国会开战,我的生意就黄了。但如果咱们合作……”
顾九章指了指桌上的那把刀。
“你赚钱,我抽成。咱们把那些走私的小商贩全挤死,把利润全部吃进咱们两家的肚子里。这不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耶律虎盯着顾九章看了很久。
他在判断。
判断这个年轻人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但他悲哀地发现,他没得选。
那一屋子的废纸茶票还在那堆着,如果他不接受这个方案,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接受了,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甚至是大富大贵。
“抽几成?”耶律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顾九章笑了。
只要谈钱,这事儿就成了。
“总局抽两成。剩下的,全是您的。”
“两成?”耶律虎皱眉,“太多了。”
“不多。”顾九章摇摇手指,“这一成是给大宋皇帝的,一成是给我的。大人,您不想让我在官家面前帮您多美言几句,多给您批点紧俏货吗?”
耶律虎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成交!”
他抓起那把刀,顾九章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但耶律虎并没有砍人,而是用刀尖挑起地上的一张茶票,送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窜起,映照着两人各怀鬼胎的脸。
“顾九章,我再信你一次。”
耶律虎看着那张燃烧的纸,语气阴森,“但你记住了。这次如果你再敢耍我……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的心挖出来下酒。”
“放心。”
顾九章端起茶杯,对着耶律虎虚敬了一下。
“我们汉人有句话: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这回,算是……生死之交了。”
……
走出都亭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九章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被风一吹,凉得刺骨。他扶着门框,感觉腿有点软。
“少爷!您活着出来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阿福看见顾九章,激动得差点跪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要被剁成肉泥了呢。”
“收收你的乌鸦嘴。”
顾九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搞定了。这张‘独家代理’的大饼,耶律虎算是吃下去了。暂时,咱们不用担心辽国人来砸场子了。”
“那咱们现在回家?”阿福问。
“回什么家。”
顾九章钻进马车,瘫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去樊楼。”
“啊?又去?”阿福愣了,“这会儿去干嘛?”
“苏锦儿现在是咱们商贸总局的副总办。”
顾九章睁开眼,眼神中恢复了精明与算计。
“咱们这草台班子刚搭起来,没人,没地盘,连个像样的账房都没有。耶律虎这边答应了,那就得赶紧备货。苏锦儿在汴京经营这么多年,手底下肯定有一帮能干脏活累活的人。”
“我现在去找她,不是去喝花酒。”
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去……让她给咱们‘商贸总局’找个窝。顺便,把这个新衙门的架子给支起来。”
“走吧。咱们那位新上任的副总办,估计现在正等着我给她派活呢。”
马车启动,朝着樊楼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