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陆见微的生活表面上一如既往。他准时上下班,整理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古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林小雨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但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有限的信息。
那本记录着“讹兽”和其它怪诞生物的皮质册子,成了他唯一的线索。他不再将它视为臆造的伪书,而是当作某种……操作手册或观测日志来研究。上面的虫鸟文和几何符号他依旧无法破译,但那些插图及其旁边的简短注解(用的是某种变异的古汉字),让他捕捉到一些规律。
这些“异常”的出现,似乎并非完全随机。它们与一些古老的时间节点、地脉流向的记载,甚至是一些早已被现代人遗忘的民俗仪式周期,存在着模糊的关联。就像潮汐受月亮牵引,这些“东西”的出现,也受着某种未知规则的支配。
一种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如果……这不是孤立事件呢?如果那本册子记载的,是一个持续的、周期性的“泄漏”现象呢?
他利用资料馆的权限,调取了本市及周边地区近几年的地方志、奇闻异事报道,甚至是一些网络上不起眼的都市传说帖子。他尝试用自己的民俗学知识构建一个模型,将册子上的信息与这些零散的、往往被当作笑谈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剔除掉明显是编造的部分,一些模糊的 pattern开始显现。某些地点,在某些特定的、与传统节气或星象相关的时段,总会有一些“无法解释”的零星传闻出现,又迅速沉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今天,农历五月初五,阳气至盛的端阳节。按照册子中一页描绘着一种形如枯牛、独眼蛇尾的凶兽(旁边注解为“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的图案旁,有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结合星象图,陆见微推测,如果存在“泄漏点”,城西那座早已废弃的、据说建于明代镇压瘟疫的“禳灾塔”旧址,概率最高。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他的推测,测试那些“清洁工”是否真的存在并持续活动,也测试他自己……是否真的特殊。
下班后,陆见微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很远的路,在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来到了城西的秃鹫山脚下。所谓的禳灾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台基和几块残破的石碑,隐没在半人高的野草中。晚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选了一个距离废墟几十米外、视野良好的小土坡,借着一丛茂密的灌木隐藏好自己,拿出一个小巧的军用望远镜。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只有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荒草、残碑、寂寥的夜空,一切都透着阴森。
就在陆见微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觉得此举愚蠢透顶时,异变陡生。
废墟中央的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扭曲、荡漾。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昆虫振翅的嗡鸣声凭空响起,越来越响。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散发着不祥绿光的轮廓逐渐凝聚、实体化。
正是那只“蜚”!形如枯牛,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铁锈的短毛,头部中央只有一只巨大的、浑浊的黄色独眼,尾巴则是一条蜿蜒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它一出现,周围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一股淡淡的、如同腐败淤泥般的恶臭随风飘来,让陆见微胃里一阵翻涌。
它真的存在!他的推测是对的!
几乎在“蜚”完全现身的同时,另一侧,三个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废墟边缘。同样的灰蓝色哑光制服,同样的高效冷静。为首的,依然是那个身形高挑、眼神如冰的女队长——星澜。
“目标确认,能量波动剧烈,具有高侵蚀性。启动三级防控预案。”星澜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比上次更加冷峻。她手腕上的装置投射出的光幕数据飞快滚动。
两名队员迅速行动。一人再次布下那种发出蓝光的圆盘,这次的光幕范围更大,将整个废墟区域笼罩了进去。另一人则举起了“光枪”,但这次汇聚的不是柔和的白光,而是一种更加凝聚、带着一丝灼热感的橙黄色光束。
“蜚”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独眼中凶光毕露,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低头就朝着星澜的方向冲撞过去,它所过之处,连地面都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手持橙黄光束枪的队员立刻开火,光束打在“蜚”的铁锈色皮毛上,激起一阵刺眼的火花和焦糊味,却未能阻止它的冲势。星澜身形敏捷地侧滑步避开,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棍状的武器,棍端噼啪作响,跳跃着蓝色的电弧。
“物理防御偏高,切换束缚模式!”星澜下令。
另一名队员立刻从装备包里取出几个金属圆球,扔向“蜚”的四周。圆球落地后展开,射出数道交织的蓝色能量线,试图缠绕住“蜚”的四肢。但“蜚”的力量极大,奋力挣扎,能量线忽明忽暗,眼看就要被崩断。
陆见微躲在暗处,心跳如鼓。他看到星澜小队似乎一时陷入了僵局。这只“蜚”显然比之前的“讹兽”难对付得多。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他做点什么,会怎样?这会是一个与那些“清洁工”接触的机会吗?还是自寻死路?
他想起了册子上关于“蜚”的注解:“畏金声,尤惧至阳之音。”
金声?至阳之音?端阳节……古人有在端阳节鸣锣击鼓、祛邪避疫的习俗!难道是声音?
眼看“蜚”就要挣脱能量束缚,星澜似乎准备冒险近身攻击。陆见微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从灌木后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硬石块,狠狠砸向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地里的、中空的残破石柱!
“哐——!”
一声突兀、响亮、带着金属质感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响!这声音似乎对“蜚”有着奇特的冲击力,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独眼中露出痛苦和迷惑的神色,冲势减缓,发出了更加狂躁但似乎带着一丝畏惧的咆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星澜小队动作一滞。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陆见微藏身的小土坡上!
星澜那双冰原般的眼睛,穿透夜幕,精准地锁定了陆见微的身影。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陆见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惊愕、审视,以及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不悦。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见微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暴露了。彻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