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糖浆。陆见微能清晰地看到星澜眼中闪过的每一丝情绪变化——从骤然被打扰的凌厉,到确认他身份的冰冷,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压力,如山般压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声。
他暴露了。在对方处理一个明显更具威胁性的“异常”时,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
星澜没有立刻动作。她只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用那双能冻结空气的眼睛牢牢锁住他。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对两名队员做了个手势。那名手持橙黄光束枪的队员立刻调转枪口,不再理会因石块撞击声而短暂僵直的“蜚”,而是隐隐对准了陆见微的方向。另一名队员则加快了动作,趁着“蜚”受干扰的间隙,迅速加固了能量束缚。
星澜自己,则迈开了步子。不是奔跑,而是一种稳定、匀速、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步伐,穿过枯萎的荒草,径直朝陆见微藏身的小土坡走来。她的身影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一个从暗夜中浮现的幽灵。
跑?陆见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否决了。对方装备精良,行动迅捷,在这荒山野岭,他毫无胜算。反抗?更是天方夜谭。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策略在他心中成型。测试……既然要测试,那就测试到底!测试他们的手段,测试自己的……特殊性。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假装被突然逼近的星澜吓到,脚下故意一滑,狼狈地从小土坡上滚落下来,正好落在星澜前进的路径上。他抱着头,发出吃痛的呻吟,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尽可能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同时全力调动起大脑中关于“恐惧”、“茫然”和“困惑”的所有认知和记忆。
星澜在他面前停下,影子完全笼罩了他。陆见微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如同手术刀。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星澜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陆见微缓缓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着痛苦、惊吓和极度迷茫的表情,眼神刻意放空,不敢与她对视,只是涣散地看着她制服的某个反光点。“我……我不知道……我、我就是路过……听到这边有奇怪的声音……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结结巴巴,完美复刻了一个普通市民在深夜荒山遭遇不明状况时应有的反应。
星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似乎是在通过内置通讯听取队员的汇报。废墟那边,强化后的能量束缚已经彻底制住了“蜚”,那只独眼凶兽发出不甘的咆哮,但行动已被彻底限制。
“你看到了什么?”星澜再次发问,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看、看到……光……还有……很大的影子……像牛……又不像……”陆见微继续表演,语无伦次,恰到好处地掺杂了一些真实的视觉碎片,但刻意模糊了关键细节,“还、还有声音……很吓人……你们……你们是警察吗?还是……特种部队?”他适时地流露出一种寻求官方保护的期待感。
星澜俯视着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对陆见微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审视如同X光,试图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他全力维持着呼吸的急促和眼神的涣散,甚至让身体微微发抖。
终于,星澜伸出了手。不是搀扶,而是从武装带上取下了那个熟悉的、发出柔和白光的记忆清除设备。设备前端对准了陆见微的额头。
“你受到了惊吓,产生了幻觉。”星澜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背后是程序化的冰冷,“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只是下班后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感觉好多了,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
随着她的话语,那熟悉的、带着催眠般效果的白光再次笼罩了陆见微的视野。
这一次,陆见微没有抵抗,而是彻底放松了心神,主动引导自己的思维去“相信”她的话。他想象着自己真的是下班散步,真的只是摔了一跤,将刚才看到的所有匪夷所思的画面都强行标记为“梦境”或“幻觉”。他的大脑,这台精密的仪器,不仅记录真实,也同样擅长模拟虚假。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熄灭。
陆见微的眼神变得更加“茫然”和“温顺”,他喃喃地重复着:“散……步……摔倒了……好多了……回家……睡觉……”他甚至还配合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甩掉最后一丝不清醒。
星澜仔细地看着他的反应,似乎是在确认“净化”效果。片刻后,她收起了设备。
“离开这里。不要再靠近这片区域。”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带着命令的口吻。
陆见微“顺从”地、有些踉跄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再看废墟方向一眼,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念叨着“回家……睡觉……”,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星澜看来,就是一个刚刚被清除了不良记忆、精神还有些恍惚的普通市民。
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一个山坅,彻底脱离了星澜的视线范围,陆见微才猛地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心理博弈,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但他成功了!
他不仅确认了“清洁工”和“异常生物”的持续存在,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最大的依仗——他确实能够免疫那种记忆清除效果!至少在主动配合、进行伪装的情况下,他成功骗过了那个观察力极其敏锐的女队长。
一股混合着后怕、兴奋和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记录、暗中观察的旁观者了。他成功地迈出了主动介入的第一步,尽管这一步走得惊险万分。
他回头望了一眼秃鹫山的方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好吧,”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伪装者游戏,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