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见微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持续的汽车鸣笛声吵醒的。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昨晚巷子里那一幕,如同高清全息影像,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不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从眼前驱散,但它们就像烙印一样深刻。
洗漱,换衣,出门。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工作日早晨毫无二致。但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合力上演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后台散落的、不属于剧本的道具。
走进民俗文化资料馆那扇沉重的木门,熟悉的旧纸和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小雨已经在了,正抱着一杯豆浆,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大概又在刷什么搞笑视频。
“早啊,陆老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林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陆见微的心微微一紧。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虽然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膏。“嗯,有点。看了点资料,睡晚了。”他含糊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那条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小巷入口。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在晨光下显得普通而平和,甚至能看到一个早点摊的阿姨正在巷口忙碌着。没有任何异常。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下意识地拂过那本被他单独放开的、记录着“讹兽”图案的怪异皮质册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整个上午,陆见微都试图投入工作,整理昨天那批新收来的资料。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的文字仿佛都在跳动,扭曲成“讹兽”和那些神秘清洁工的样子。
他需要确认。他需要知道,除了他,还有没有人记得昨晚的事情。
机会在午休时分到来。资料馆的保安老张,一个喜欢絮叨的本地大叔,正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听收音机。陆见微记得很清楚,昨晚他离开时,老张正好锁了侧门,应该也看到了他走向那条小巷的方向。
陆见微泡了杯浓茶,状似随意地走到值班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张师傅,听戏呢?”
“哟,陆老师啊。”老张笑呵呵地招呼,“可不是,单雄信哭殿,百听不厌呐。”
陆见微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故作闲聊地开口:“是啊……对了张师傅,昨晚我下班走的时候,好像听见后面那条小巷子里有点动静,吱哇乱叫的,您听见没?别是哪儿来的野猫打架吧?”
老张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他挠了挠半秃的头顶:“后面巷子?昨晚?没有啊陆老师。我锁门的时候安静得很,啥声儿也没有。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旁边小吃街的声音?”
陆见微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可能吧,最近有点耳鸣。那……您后来也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人进出那条巷子?穿着有点特别的那种?”
“奇怪的人?”老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锁好门就在这儿听戏,一直到下班,除了几个老街坊进出,啥也没看见。陆老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可得注意休息啊!”
“……可能吧,谢谢张师傅。”陆见微挤出一个笑容,端着茶杯转身离开。背后的收音机里,单雄信悲怆的唱腔还在继续,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老张的表情不似作伪。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甘心,又趁着林小雨去洗手间的间隙,快速调取了资料馆门口那个对着街面的监控录像。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昨晚他下班的时间,他确实走向了那条小巷。但紧接着,大约在他进入小巷后的一分钟,画面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抖动和雪花纹,持续时间不到两秒。
雪花纹消失后,画面恢复正常。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没有任何人进出那条小巷的录像。直到大约十分钟后,他才从巷子里走出来,脸色在监控黑白画面中显得有些苍白。
那短暂的雪花纹……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干扰?
陆见微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立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所有人都忘了。监控录像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问题。只有他,像是个卡错了齿轮的零件,被孤零零地留在了一个错误的时空片段里。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老张说的,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那本怪书,那些既视感,还有昨晚的遭遇,会不会都是他大脑构建出来的虚假记忆?
但下一秒,他那过于严谨的逻辑思维就跳出来反驳:幻觉能如此清晰、连贯,并且能与一本来历不明的古籍内容精确对应吗?那本册子上的“讹兽”图案,可是他亲眼所见,实实在在的物质存在。
理性与认知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一边是看似坚实、却被证明并不可靠的日常世界;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迷雾。
他打开那个加密的电子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快速地敲下了一行字:
【异常事件记录-编号 01】
-时间:昨晚,约19:15
-地点:资料馆后巷
-目击对象:①类神话生物“讹兽”(特征高度吻合古籍记载);②三名未知身份人员(着装统一,装备先进,执行“收容/净化”程序)
-后续:除本人外,其他潜在目击者(保安老张)无相关记忆。门口监控录像在关键时间段出现短暂异常。
-备注:需进一步观察,保持警惕。无法判定为孤立事件。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深深吸了口气。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个世界在他眼前,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透过缝隙,窥见了背后阴影的人。
这种感觉,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责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拿起那本皮质册子,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怪异的符号。
“看来,”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嘲,“我的‘民俗学研究’,得换个方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