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镇的药铺掌柜
晨光熹微,青云镇东街的“长生药铺”门板被一扇扇取下。
二十出头的李二狗动作麻利地将门板靠在墙边,转身从井里打水,开始擦拭柜台。木制柜台被擦得锃亮,上面整齐摆放着称药的小秤、捣药的铜臼,还有一排青瓷药罐。
后院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是掌柜陆长生在整理药材。
陆长生看起来四十许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他正蹲在一排竹筛前,仔细翻晒着黄芪、当归、茯苓等常见药材。
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株药材都被他摆放得恰到好处,能均匀接受晨光的照射。
“掌柜的,昨儿收的那批山参要不要单独晾?”李二狗擦完柜台,走到后院问道。
“第三排竹筛,阴干,别晒。”陆长生头也不抬,“山参阳气足,晒了损药性。”
“好嘞!”
李二狗应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捆还带着泥土的山参移到屋檐下的阴凉处。他在药铺当学徒三年了,掌柜陆长生是镇上出了名的好人——三年前逃难到此,用身上最后几两银子盘下这间铺子,医术说不上多高明,但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从不出错。
最重要的是,掌柜从不藏私,只要肯学,他就肯教。
“二狗,昨儿教你的《百草歌诀》背到哪了?”陆长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
“背到‘三七止血又散瘀,外伤内伤皆可用’了。”李二狗挠挠头,“就是后面那些相生相克的道理,还不太明白。”
“不急,慢慢来。”陆长生走到水缸边洗手,水面倒映出他那张平凡的脸,唯有眼睛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深邃,“学医如修行,急不得。”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洪亮的招呼声:“陆掌柜!起了没?”
是隔壁铁匠铺的王铁匠。这汉子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身短打被火星烧出不少窟窿,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满脸笑容地走进来。
“王大哥早。”陆长生笑着迎上去,“风湿又犯了?”
“可不是嘛!昨儿赶工打了三把锄头,这老腰就跟断了似的。”王铁匠把酒葫芦往柜台上一放,“老规矩,来一贴膏药,再打二两你泡的药酒。”
陆长生转身从药柜里取药。他的动作很平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取药从不用秤——随手一抓,分量分毫不差。
“黄芪三钱、当归两钱、独活一钱半......”他一边念叨,一边将药材包好,又从柜台下抱出个陶坛,舀出二两琥珀色的药酒,“这坛加了新采的透骨草,效果好些。”
王铁匠接过,当场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舒坦!陆掌柜,你这手艺真没得说,比镇东头那个‘神医’强多了!”
“王大哥过奖了。”陆长生收下五个铜板,这是成本价。
等王铁匠哼着小曲走了,李二狗才小声说:“掌柜的,您这药酒里加的药材,光成本就不止五文吧?每次都亏本卖......”
“邻里乡亲的,计较这些做什么。”陆长生摆摆手,走到门口,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青云镇不大,依山傍水,统共就三条街,几百户人家。此时早市刚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袅袅升起。
平凡,安宁。
这正是陆长生想要的。
他的真实身份,是活了整整一万三千七百年的长生仙尊——从上古修真盛世一路活到现在,见证过宗门兴衰、王朝更迭,连天上的星辰都换了几轮。
万年前那场天道之战,他燃烧本源封印虚无之主,自己也重伤坠落凡间。为躲避天道反噬,他自我封印修为,压制在炼气期,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衰老、死亡、转世重生,周而复始。
这一世,他在青云镇已住了三年。
“掌柜的,您说这世上真有神仙吗?”李二狗突然问。
陆长生回过神,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儿听茶楼说书先生讲,山外有修仙者,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李二狗眼中闪着向往的光,“要是咱们也能修仙该多好......”
“修仙啊......”陆长生望向远处的青云山,那是镇子名字的由来,据说千年前有修士在此得道飞升,“或许有吧。但二狗你记住,仙道飘渺,不如脚踏实地。把医术学好了,治病救人,也是功德。”
“哦......”李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的生意很清淡,只有几个老主顾来抓药。陆长生坐在柜台后,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看——封面上写着《伤寒杂病论》,但里面夹着的其实是《万全宝录》的某一页。
《万全宝录》是他用万年时间编纂的百科全书,记录了应对各种危机的“超规格方案”。从“如何用丹劫余波秒杀筑基期魔修”到“遭遇仙帝围攻时的三百六十种逃生路线”,无所不包。
此刻他翻到的是“凡人隐居注意事项”章节:
“第一百二十七条:若无必要,不动用超过炼气三层的修为。一道因果线需百年凡人生活洗刷。”
“第二百零三条:与邻里保持友善但不过分亲近的关系。可小恩小惠,不可欠人情债。”
“第三百五十五条:若遇突发危机,优先考虑转移而非对抗。新身份需提前准备三个以上......”
正看着,街上一阵骚动。
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慌张地跑过,直奔镇长家。陆长生神识微动,捕捉到他们的对话碎片:
“......山里不对劲......”
“......黑气,树都枯了......”
“......像是......魔修......”
魔修?
陆长生眉头微皱,神识如无形的网悄然铺开,瞬间覆盖整个青云镇,并向周围山脉延伸。
十里、五十里、百里......
三百里外的黑风岭深处,五道隐晦的魔气正在移动。修为最高的是筑基中期,最低的筑基初期,正朝青云镇方向而来。
他们的交谈被陆长生“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这穷乡僻壤的,真有必要屠镇吗?”
“你懂什么!少主练功需要百人精血,青云镇位置偏僻,屠了也没人管。”
“可是......”
“闭嘴!按计划,子时动手,一个活口不留。”
陆长生收回神识,面色平静如常,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屠镇?百人精血?
果然是魔修行径。
他本不想管——万年阅历告诉他,干涉凡人因果往往会引来更多麻烦。天道反噬如影随形,每动用一次超越当前身份的力量,体内就会多一道因果线。当因果线累积到一定数量,天罚便会降临。
三年来,他小心维持着“炼气三层散修”的人设,连教训街痞都只用凡俗武学。
但这次不同。
青云镇有三百多口人,有给他送菜的张婶,有常来唠嗑的王铁匠,有整天在药铺门口玩耍的孩童......还有李二狗这个他亲自教导的学徒。
“掌柜的,您怎么了?”李二狗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陆长生合上医书,起身,“二狗,今天早点关门。你去买些糯米、雄黄、朱砂回来,要多。”
“啊?要这些做什么?”
“快入夏了,防蛇虫。”陆长生说得很自然。
等李二狗疑惑地出门采购,陆长生走到后院,看着那排晾晒的药材。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也罢。”
“既然撞见了,就管一管吧。”
“反正只是几个筑基期的小魔修,用最温和的手段解决,应该不会增加太多因果......”
他走进厢房,从床底拖出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堆看似普通的杂物: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一捆红线、十几面小旗子、还有几个瓶瓶罐罐。
若是有阵法宗师在此,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那些石头是罕见的“五行灵玉”,红线是“捆仙索”的边角料,小旗子每一面都刻着繁复的阵纹,而那些瓶罐里装的......是能毒杀元婴的“陨仙散”稀释液。
陆长生开始布阵。
动作看起来慢悠悠的,就像在打理药材。他先在药铺四角各埋下一块灵玉,又用红线在屋檐下结出古怪的图案,再将小旗子插在后院的特定位置。
最后,他从罐子里倒出些粉末,均匀撒在墙根。
整个过程用了半个时辰,完成后,整个药铺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灵光中,但凡人肉眼看不见。
“九宫迷踪阵,可困金丹。”
陆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不太保险,又从箱底翻出几块刻好阵纹的木牌,走到街上,假装散步,将木牌“无意”中掉落在镇子的几个关键位置。
“五行颠倒阵,扰乱灵气感知。”
“八卦锁灵阵,封锁魔气扩散。”
三重大阵,环环相扣,以药铺为核心,覆盖整个青云镇。
做完这些,他回到药铺,继续坐在柜台后看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李二狗采购回来,陆长生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清炒野菜、蘑菇汤,还有镇上买的烙饼。
“掌柜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李二狗受宠若惊。平时他们都是各吃各的,掌柜很少下厨。
“没什么,就是想做饭了。”陆长生给他盛了碗汤,“多吃点,晚上早点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为什么?”李二狗不解。
“山里可能有野兽下山,镇老通知了。”陆长生面不改色地撒谎。
入夜,青云镇陷入寂静。
子时将至。
陆长生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神识中,那五道魔气已到镇外三里。
“停!”为首的魔修突然举手,“不对劲。”
“大哥,怎么了?”
“这镇子......太安静了。”筑基中期的魔修头目皱眉,“连声狗叫都没有。”
确实,此刻的青云镇安静得诡异。不仅没有狗叫,连虫鸣都听不见——这是“八卦锁灵阵”的副作用,隔绝了一切灵气波动,包括虫类的生物磁场。
“可能是乡下地方睡得早?”一个小弟说。
“小心为上。”魔修头目取出一面黑色小旗,念动咒语,旗上冒出几缕黑烟,化作三只乌鸦向镇内飞去。
这是“探魂鸦”,能探测生灵气息。
三只乌鸦刚飞进镇子,突然像是撞进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空中胡乱扑腾几下,就“噗噗噗”三声轻响,化作黑烟消散了。
“有阵法!”魔修头目脸色一变,“撤!”
但已经晚了。
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软化,如同泥沼,五人的双脚迅速下沉。同时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街道、房屋、树木都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倒影,荡漾出层层波纹。
“九宫迷踪阵,起。”陆长生在药铺二楼轻声说。
五个魔修发现自己被困在无尽的迷雾中,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他们尝试攻击,法术打在空处,连点涟漪都没激起。
“大哥!这是高阶幻阵!”一个魔修惊恐道,“这穷镇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闭嘴!”魔修头目咬牙,祭出一柄血色飞剑,全力斩向迷雾。
飞剑没入雾中,如石沉大海。
陆长生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太弱了。”
他原本准备了更温和的方案——用迷阵困住他们,等天亮后让镇民“无意”中发现这几个昏迷的陌生人,报官抓走。凡间官府自然有对付修士的方法。
但魔修头目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改变了主意。
“拼了!”那头目狞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颗血色珠子,“既然出不去,老子就血祭了这破阵!”
血魂珠,魔道一次性法器,引爆后能释放大量污血,腐蚀阵法。
若真让他引爆,阵法或许不会破,但污血扩散,会污染整个镇子的水源。
陆长生眼中寒光一闪。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窗外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正在念咒的魔修头目突然僵住,手中的血魂珠“咔嚓”一声出现裂痕,然后整个碎裂,里面的污血还没流出就蒸发成青烟。
紧接着,五个人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呃......”魔修头目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迷雾散开,远处药铺二楼的窗边,站着一个青衫人影。
月光下,那人影平凡得毫不起眼。
但魔修头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深邃如星空,冷漠如寒冰。
那是......仙?!
这个念头刚起,五人的意识就彻底陷入黑暗。
陆长生收回手指,看着五具瘫倒在地的“尸体”。实际上他们没死,只是神魂被暂时封印,陷入假死状态。
“唉,还是用了超过炼气期的力量。”他内视己身,果然看见丹田上方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因果线,+1。
不过还好,只是动用了相当于金丹期的力量,且手段温和(只是封印),增加的因果线很微弱,大概十年凡人生活就能洗刷。
“二狗,醒醒。”陆长生走到隔壁房间,轻轻推醒李二狗。
“掌柜的?怎么了......”李二狗睡眼惺忪。
“镇上进了贼,被我用药迷倒了。你去报官,就说抓到五个山匪。”
“啊?!”李二狗瞬间清醒,连滚爬爬地穿衣出门。
陆长生则走到街上,像拖死狗一样将五个魔修拖到镇口的大槐树下,摆成昏迷状。又从他们身上搜出些金银和邪门法器,金银留下(准备充公),法器则用真火炼成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药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书。
一刻钟后,镇长带着几个青壮举着火把赶来,看到树下五个昏迷的“山匪”,又听李二狗说陆掌柜用祖传的迷药放倒了他们,都啧啧称奇。
“陆掌柜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迷药可真厉害,五个大汉说放倒就放倒!”
“明天就送官!咱们青云镇可不是好欺负的!”
陆长生只是谦虚地笑着,说自己只是运气好。
等众人散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长生关上药铺门,没有回房睡觉,而是取出《万全宝录》,翻到新的一页。
他提笔记录:
“青云镇历三七九年五月,黑风岭魔修五人(筑基期)欲屠镇,以九宫迷踪阵困之,金丹级封魂术制之。因果线+1(微弱)。备注:阵法需微调,幻象逼真度不足,魔修头目曾起疑。”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凡人之情,日久亦生牵绊。此隐患,需注意。”
放下笔,陆长生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青云镇。
炊烟又起,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开始了。
平凡,安宁。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微微一笑。
“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