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昆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租住的公寓,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声明灭不定,最终在他掏出钥匙时彻底熄灭,将他笼罩在门前的黑暗里。他摸索着打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旧书籍和隔夜外卖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墙角一盏光线昏黄的老旧落地灯,将背包甩在门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整个人陷进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弹簧已经有些塌陷的沙发里。
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像一种精神上的耗竭。下午学生公寓里挥之不去的闷热、灰尘,王敏俯身时那一抹意外的白皙,以及之后漫长沉默劳作中那种微妙难言的尴尬与躁动,此刻都化为黏腻的汗意和纷乱的思绪,附着在皮肤上,缠绕在脑海里。他只想尽快洗漱,让冰凉的水流冲走这一切,然后沉入无梦的黑暗。
他挣扎着起身,走向狭小的卫生间。路过书桌时,敞开的钱包滑落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摊开的杂志上。一张淡粉色的纸片,从夹层中滑出更显眼的一角。
彩票。
钱昆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那抹粉色上,像是触发了某个延迟的、近乎遗忘的指令。对了,那张中了五等奖、价值十块钱的彩票。今天兵荒马乱,身心俱疲,早把兑奖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蚊子再小也是肉,十块钱也能买两顿简单的早餐。
他走过去,随手一扬,彩票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洗漱的过程机械而快速。冷水刺激着皮肤,暂时驱散了部分昏沉。用毛巾胡乱擦干脸,他看着镜中那张写满倦怠、眼底藏着复杂情绪的脸,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卫生间的灯。
回到卧室,他关掉落地灯,只留床头一盏光线柔和。身体接触到床单的瞬间,沉重的舒适感包裹上来,意识开始迅速模糊、下沉。就在视线最后漫无目的地扫过昏暗房间的角落时——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蓦地定格在书桌那个方向。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那张被他随意丢弃的、皱巴巴的粉色彩票的上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凭空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边缘泛着近乎虚幻冷光的……长方形轮廓。
轮廓之内,是一个他永生难忘、也绝不可能看错的数字组合。
0%。
“嗡——!”
钱昆感觉自己的头皮猛地炸开,一股冰线沿着脊椎急速窜下,又在胸腔里引爆了滚烫的岩浆。所有的睡意、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轰得粉碎。他像被弹簧从床上弹起,赤脚“咚”地一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步就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了那张彩票。
浅色的方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但其中的“0%”稳如磐石,冷冷地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又来?
这个阴魂不散、含义诡谲的百分比。
它没有消失,没有失效。他只是短暂看不到这个数字,但是它一直存在。
赌性这东西,或许真的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第一次的挫折往往不是终点,而是更深入泥潭的开始——因为你已经付出了代价(金钱、期待、情绪),你觉得摸到了一点门槛(哪怕是错误的理解),你看到了“异常”的存在本身。你会忍不住想:上次是不是我理解错了?是不是操作有问题?是不是样本太少?这一次,我能不能……
赌狗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电脑前,按下了开机键。
熟悉的浏览器,收藏夹里那个陋的选号模拟器页面被再次点开。
输入日期(下一期),选择期数,设定筛选数量——1000注。
点击“生成”。
密密麻麻的数字组合瀑布般冲刷而下。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快速而冷酷地扫描着每一注号码上方那无形的区域。
94%……94%……铺天盖地的94%,如同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海洋。零星几点5%,像是海面上偶然跃起的异色浪花。
然后,在浩瀚的、令人麻木的“94%”与“5%”之中,几个截然不同的光点,冰冷而突兀地闪烁着——
0%。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如同黑色天鹅绒上撒落的几粒冰碴。
钱昆的呼吸骤然屏住,随即又变得粗重起来。瞳孔深处,那簇火苗猛地蹿高。
上次他只顾着为那唯一的“0%”狂喜,以为抓住了命运的咽喉,结果却被现实轻轻一绊,摔得狼狈不堪。如果上次,他能像现在这样,多生成一些号码,看到多个“0%”同时存在,他就不会那么武断。
这一次,不一样了。他看到了更多的“样本”,看到了“0%”并非孤例。
一种混杂着反思、不甘和更为冷静(或者说更为偏执)的算计,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既然这个诡异的能力再次显现,既然“0%”以这种方式重现,既然代价只是两块钱一注……
“至少是五等奖,十块钱。”他低声计算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成本两块,净赚八块,百分之四百的利润。”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疯长,迅速压倒了疲惫,覆盖了白天所有的尴尬与纷扰。彩票,这个一度让他感到幻灭和可笑的东西,重新焕发出一种扭曲的、致命的吸引力。
他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孤零零的“0%”。
“再试试。”他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捕获某一个目标。他开始了更为系统、也更为疯狂的“数据采集”。调整参数,一次生成五百注,记录下每一个出现“0%”的号码组合……
几乎在同一片深沉的夜幕之下,城市的另外几个角落,灯火勾勒出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的疲惫轮廓。
办公室旁那栋墙皮斑驳、透着沉沉暮气的六七十年代老楼里,狭窄的走廊弥漫着各家各户逸散的油烟与陈旧气息。赵冬和王敏租住的一室一厅位于顶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的褪色福字一角微微卷起。
王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拧开门锁时,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已逼近晚上八点。她先去晚托班接回了五岁的大宝,孩子兴奋的喋喋不休像针一样刺着她紧绷的神经。卧室内电脑屏幕闪烁着变幻的光影。赵冬背对着门,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是他对妻儿归来的唯一“迎接”。
“赵冬,”王敏把孩子的书包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怠,“你先陪大宝玩一会儿,我去弄饭。”她甚至没有等待回应——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多半不会有回应,或者只是一声不耐烦的“嗯”——便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进了转身都嫌挤的厨房。
淘米,洗菜,切那块在冰箱里放了两天的肉,开火,倒油。动作机械而熟练,却透着一股深深的麻木。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刺耳声响,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因为父亲不理睬而开始提高的哭闹声,以及客厅里持续传来的游戏音效和赵冬偶尔爆出的粗口或欢呼……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日常”的噪音墙。
半个多小时后,一盘蒜薹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清炒小油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被依次端上餐桌。菜色普通,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上升。
“赵冬,大宝,吃饭了。”王敏解下围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话音落下,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猛地袭来。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沙发边,本想只是坐下喘口气,然而身体一接触到那舒适的表面,沉重的眼皮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迅速合拢。极度的体力透支和精神消耗,瞬间将她拖入了一片没有梦境的、黑暗的昏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惊醒,屋里只开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壁灯,一片寂静。她迷茫地看向挂钟——时针已指向十点,她竟然睡了一个多小时。接着抬眼餐桌上,碗盘凌乱地堆叠着,残羹冷炙显然已被“享用”过。而里间卧室的门缝下,透出电脑屏幕闪烁的光,隐约还能听到刻意压低的游戏音效和赵冬哄孩子睡觉不成反而一起嬉笑的声音。
一阵尖锐的、冰凉的委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疲惫的麻木,直抵心口。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看着凌乱的餐桌,听着里间传来的父子嬉闹,感觉整个家的重量,似乎都沉沉地、独独地压在了她一个人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慢慢蜷缩起身体,抱紧了冰冷的膝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