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昆坐在那张略显廉价的皮制沙发上，甚至沙发后面悬空部分也时刻提醒着它的历史并不短，而现实中的他似乎完全忽略了这种不适，而是感觉像是坐在了一个时空乱流的中心。

　　眼前的男人，正是他研究生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老板——赵冬。赵冬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启航教育”的企业文化、发展愿景以及对新员工的期望，嘴角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精明和鼓励的笑容，与六年前别无二致。

　　“钱老师，钱老师？”

　　赵冬的呼唤将钱昆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啊？赵老师，您说。”钱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刚才完全走神了，不是因为老板的话无聊——事实上，这些话他六年前就听过一遍——而是因为，他，钱昆，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六年，最终却灰头土脸打算回老家继承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加工厂的倒霉蛋，一觉醒来，竟然回到了六年前！

　　2019年，夏天。他刚刚从一所普通211院校的研究生毕业，顶着父母的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地留在了这座常住人口高达1500万的超级大都市——豫州。为了尽快立足，他选择了曾经考研时报过的“启航教育”，从一个小小助教做起。

　　这一切的记忆都还带着模糊的毛边，六年的奔波劳碌，早已磨平了很多细节。但真正让他心神剧震，几乎失态的，绝非仅仅是重生带来的时空错位感。

　　而是他看到的……“东西”。

　　就在赵冬的头顶，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近乎透明的方框，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AR增强现实界面。方框内部是一个进度条，此刻填充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浅绿色，进度显示为：29%。

　　这是什么？我重生的金手指？系统？外挂？钱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网络小说的设定。可这是曾经现实世界，才过去六年啊！或者说，这是他记忆中那个实实在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现实世界！

　　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嘶——真疼。不是梦。那个浅绿色的29%依旧稳稳地悬在赵冬的额头上方，清晰无比，甚至钱昆摘下眼镜后那个模糊的世界，29%却格外清晰。

　　“钱老师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刚回来豫州，还不适应吧，我理解。”赵冬倒是没太在意他的走神，依旧笑呵呵的，“我们启航已经成立快10年了，积累学员达几千人，背后各种资源，机会也多。授课老师每年拿到手的钱也是相当可观，尤其是你，钱老师，名校研究生毕业，好好干，前途无量！”

　　赵冬说着鼓励的话，头顶的进度条颜色似乎更亮了一点，但数值依旧是29%。

　　钱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应和着，刚入职5千，4年后离职还是5千，果真前途光明啊。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扫视这间熟悉的、略显拥挤的校长办公室。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鲜亮中年女人抱着一摞资料走了进来。她上衣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却显的紧身，下半身是及膝裙蛋糕裙，虽然只有不到155的身高，但穿着一双小巧的高跟鞋却显的干练。

　　“赵老师你找我？”

　　是孟霞！钱昆心里一动。孟姐，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是这里的销售服务老师，负责学员的日常管理和沟通，最重要的就是销售，后来也成了他的同事。丈夫是准拆二代，直到钱昆离职，家里还没有拆迁。性格细腻为人极其热心肠，没少在工作上帮他这个曾经的新人。

　　此刻，在孟霞的头顶，同样悬浮着一个方框，进度条也是浅绿色，数值是：21%。

　　紧接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有些严肃的女人从旁边的财务室探出头来：“赵老师，上个月的发票我整理好了，您有空核对一下。”

　　财务杨静。钱昆对她印象很深，穿衣和做事一板一眼，身高160+，常年穿暗色衣服，夏天一直长裙直到脚踝，印象中她甚至没有穿过及膝的裤子和裙子，却很喜欢买各种鞋，价格不高，但是很搭配她的衣服。后来丈夫因为网络赌博，欠债不少钱，经常有骚扰电话催债，但是心思很沉，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也是后来孟霞无意中提了一嘴才知道家里情况的复杂，她孩子在老家，老人照顾，她一人在豫州生活，直到钱昆离职前才把孩子从老家接回来。

　　杨静头上的进度条，颜色是更淡的浅绿，甚至有点接近白色，数值只有可怜的3%。

　　还没等钱昆消化这些信息，一个穿着时髦些，声音明亮的女声响起：“赵东，我跟你说的那个公寓的事，你到底联系了老板没？学生马上报道了，还有几个房间没有确定！”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老板娘王敏。虽然是老板娘，但是由于机构比较小，所以王敏平时并没有老板娘架子，和大家平等交流。今天穿的是上衣宽松的T恤，下身紧身过膝短裤，漏出的小腿在荧光灯下显得反光，一双小白鞋不停晃来晃去。她名义上一直是行政主管，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公司的“二老板”。

　　王敏头上，进度条也是浅绿色？数值是11%。

　　紧接着唯一一个的男老师——王强，抱着一堆资料从他们旁边经过，笑着跟赵冬打了个招呼。他和孟霞一样，也是销售服务老师，此时他头上的进度条，是极其微弱的浅绿色，数值低得惊人：1%。

　　钱昆有点儿懵了。

　　他似乎能看见别人头上悬浮着一个代表某种“进度”的条状物。只有活人头顶有，办公室里的桌椅、电脑、文件柜等死物，一切正常。

　　这到底是什么的进度？好感度？信任度？还是……某种命运的契合度？

　　六年的记忆模糊不清，但这凭空出现的进度条带来的冲击，远超重生的本身。他像个刚刚获得新玩具却看不懂说明书的孩子，充满了茫然和一种隐秘的兴奋。

　　“行了，简单介绍过了，这就是今年研究生刚毕业的钱老师，以后和大家一起工作的家人，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钱老师，让王敏带你去熟悉一下工位，今天就开始工作吧。”赵冬结束了谈话，朝王敏示意了一下。

　　“太好了，钱老师，我前些天都听赵冬说过你要来，研究生毕业，厉害啊。”王敏上下打量了钱昆一眼，眼神非常热情。“终于又来一名男老师分担点儿压力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钱昆往办公区里面走。钱昆注意到，她头顶那浅绿的11%，在她说话时，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数值没变。

　　来到一个靠墙角，堆着些杂物的工位前，王敏指了指：“这就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孟霞会给说下工作内容……”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工位，钱昆一时有些恍惚。六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毕业后的四年时光。鼠标键盘因为堆放有些杂乱，需要整理，显示器也不是后来普及的液晶宽屏，而是老式的方块显示器。

　　工位依旧，但他却不再是那个刚刚走出象牙塔，对未来一片茫然的青年了。他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被社会反复捶打、历尽沧桑的疲惫灵魂。

　　而此刻，这个灵魂正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牢牢吸引。

　　他坐下，手指拂过略显陈旧的键盘，触感真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他确认了，这个“进度条”能力似乎是被动的，只要他集中注意力看向一个人的脸（尤其是眼睛附近），对方头顶就会自动浮现出来。移开视线或者注意力分散，那方框就会淡化消失。

　　其次，进度条的颜色目前是固定，都是绿色的。目前他看到的有：

　　赵冬（老板）：绿色29%

　　孟霞（服务老师）：绿色21%

　　杨静（财务）：浅绿色（极淡）3%

　　王敏（老板娘）：浅绿色11%

　　王强（服务老师）：浅绿色（极淡）1%

　　数值的差异巨大。杨静的3%和王强的1%，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符合他前世的记忆吗？杨静确实不好接近，王强后来处的关系相当好，这里毕竟除了老板外就他和自己两个男老师，但是离职后不再联系了，关系刚开始只有1%吗？

　　那么，这进度条，到底测量的是什么？

　　是人际关系？是对方对自己的“善意”或“恶意”程度？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对方对自己“人生轨迹”可能产生的影响度？或者，是对方身上即将发生的“事件”的关联度？

　　钱昆脑子里一团乱麻。信息太少了，他需要更多的观察和验证。

　　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按照孟霞发给他的资料熟悉业务。孟霞人很好，耐心地给他讲解了几个要点，还帮他倒了杯水。钱昆注意到，在他向孟霞道谢，并表现出虚心学习的态度时，孟霞头顶那浅绿色的21%，似乎，只是似乎，极其微小的跳动了一下，竟然达到22%，但颜色仿佛更润泽了一点。

　　有用！他的行为可以影响这个进度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