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吉祥话”说得贾代儒更是火冒三丈,登时扬起拐棍就打,一边打还一边骂:
“你还敢来要钱!瑞儿要真欠了你的钱,你会这样巴巴地盼着他死?!”
“该死的忘八崽子!跟你那爷爷一般混账!”
“身为东宫辅臣,不能弼违匡谬也就算了,还去挑唆主子不干好事!险些累贾族背上遗臭千年之骂名!”
“如今托赖上皇仁慈,皇上宽宏,非但苟全了性命,还能传下爵位。如此还不感恩戴德,日夜在天尊像前替两位圣上祈福,反而得空就偷偷回府,又不知再作些什么勾当!百年贾族迟早要被你们这起不肖子孙给祸害干净了!”
“回来告诉你那不成气的爷爷,下次不到年祭他再敢回府,老夫就先打断了他的腿,再吊死在祠堂里头!”
许是因为经历了一遭血脉断绝,平日里糊涂度日的贾代儒再不好对许多祸患视而不见,借着发作贾蓉的机会,明里暗里将贾敬、贾珍都狠狠骂了一通。
贾蓉非但不敢回一句话,连耳朵也死死捂着,只顾抱头鼠窜,被贾代儒打着逃出了门去。
在场族人或多或少知道些内情,心中一时既快慰又担忧,忙都趁机追出去解劝。
贾琏顺带还捎上了满头雾水的薛蟠。
脸色铁青的贾珍听出了贾代儒话里的劝诫,心中虽极是不以为然,但因为贾代儒是贾敬的长辈兼业师,便也无一言可驳。
只得勉强向张友士扯出一个笑容,僵硬地转过了话题:“贾菖、贾菱兄弟先生也都看过了,我已打发了他们回去好生准备,明日就去尊府听差。”
“大人抬爱了,家兄位止尚书,其宅实当不得一个‘府’字。至于药童之事,却不知那璎哥儿.....”
张友士摆手笑谦了一句,沉吟着瞧了眼贾珍不虞的气色,只得失笑颔首道:
“晚生既已答应下来,自无毁诺的道理,那就劳烦两位小哥辛苦了。”
毕竟是要替自家兄长拉拢这荣宁二府,好为今上分忧,自然就不便轻易得罪了这贾珍。
“欸,哪里说得上什么‘辛苦’,先生只管把他们当成自家晚辈一样管教......”
贾珍见堵死了贾璎搅局的可能,才稍稍露出了几分笑意,正要奉承两句缓和气氛,以免张友士心生芥蒂,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焦急呼喊:
“嘿!贾子端,你快放下那药啊!我师傅说了,武火急煎太催毒性,真会吃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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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贾璎原捧着药碗悄立原地,静静听着贾珍和那张太医的对话,品味着两人之间有些奇怪的关系。
贾珍似乎有求于那张友士,但又宁可拂了张友士的意,也硬要送贾菖、贾菱兄弟去做他的药童,却不知究竟存了何种算计。
而那张太医官品虽低,言语间地位却和贾珍平等,甚至还隐隐占据主动,像是在居高临下地拉拢贾珍。
或许他的底气就来自于那个尚书兄长。
不过,六部尚书虽是从一品大员,甚至还能入阁为相,可在同气连枝的贾史王三家面前,多少还有些不够看的。
毕竟,史老太君的本家侄子保龄侯史鼐,如今便是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王夫人的二哥王子腾则提督九省,坐镇边疆,都是一等一的朝廷柱臣。
除非,那位张尚书背后,还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
先前隐约传来的骂言里,贾代儒似乎在斥责贾敬撺掇废太子干了坏事......或者干坏了事,以至于毁了自己前途,败坏了贾家名声,甚至还得罪了宫里两位圣上。
若单从这些信息来看,首先排除那位废而后立、立而后废的倒霉太子,大概率只会是熙泰帝和康正帝其中一个。
毕竟,单看史、王两家的分量,后继无人的贾府也还能有些被笼络的价值。
——但连这样的贾府都要被拉拢,可想而知,如今的皇权并不集中。这位新帝大约既不是唐太宗,又不是清仁宗(嘉庆),如今的皇宫里只怕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而要想确定是哪位有意笼络贾府,只需要弄清楚那位张尚书在新帝登基前后的仕途变化即可,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不管是谁,那位张尚书显然都独立于贾府之外,甚至能代表帝王心意。所以,这似乎是条真大腿来着......
心中正存了些思量,就听到身后的叫喊,回头便瞧见那温如圭挣脱了贾芸的拦阻,快步向这儿跑来。
贾璎蹙了蹙眉,回身掀帘进屋,并不理会贾珍的不悦和张友士的惊讶,便径直走到贾瑞身旁,给他喂起药来。
好个狂悖无礼之徒!
贾珍恼羞成怒,双目几欲喷火,但见张友士好奇靠上前去,还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汤放进嘴里,正闭目凝神细品,也只好硬生生地忍住,黑着脸立在了原地。
“师......”
温如圭急冲冲地撞帘进来,刚要找张友士告状,见这情形忙握住了口。
贾芸跟了进来探头一瞧,一见贾珍脸色就被吓得眼皮乱跳,等见贾璎淡然摇头,便忙忙缩回身去,仍跑去茶房煎药,顺带按照贾璎的嘱咐处理好药渣。
这个芸哥儿果然能干,而且有卜氏在,也不担心他不肯听话。
贾璎心中一笑,仍是喂药。
旁边张友士的眉头正不觉越皱越深,忽地骇然睁眼,死死抓住了贾璎右腕,厉声急喝道:“小友且慢!”
“先生有话只管问就是了,只是别耽搁了我给瑞大哥喂药。”
贾璎把勺子换到了左手,微微抬眉一扫,语气波澜不惊。
张友士怔了一怔,还是松开了手去,只是眉皱成川,语快如珠:“小友这药味道不对,毒性太烈!敢问你这方子里到底配了多少附子!”
贾璎手上动作不停,缓缓摇头道:“家传机密,请恕不能相告。”
张友士痛心疾首:“你——你可知过量附子,武火急煎,就算加量了炙甘草来监制毒性,那也是十成十要出人命的!”
贾璎仍然不疾不徐:“晚生观先生之方,不仅佐以人参,也同样重用了附子,定然是深知附子破阴回阳的药性,缘何又来苛责晚生呢?”
张友士扼腕而叹:“某那也只重用了原方的两倍(六钱)剂量!可你这,恐怕十倍(3两)都不止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