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神都。
康正元年初,二月二刚过。
雪融冰消,春寒料峭,风雨凄凄,冷意侵肌。
正是一年当中最难挨的湿冷时候。
时近三更,夜色深沉,荣宁二府后廊地界,一条绵长、逼仄的胡同深处。
地势低洼,污水横流,几块青苔斑斑的碎砖串起一条小路,延伸到了一处挽联枯颓的破败小院。
小院不过二进,少少十来间房舍,现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独靠西的一间厢房里,一灯如豆,明灭不定。
屋内,贾璎蹲在凉透的土炕前,神色恍惚地在炕道里拨弄着,翻出了那零星几块早已烧透的灰白柴炭,也带起了阵阵呛人的烟灰。
他掩了口鼻闷咳了两声,有些无奈地丢开了火筷子,掖了掖身上短小漏风的青布杂毛灰兔袄,起身挪到了那缺失一角,摇晃不稳的旧木桌旁。
拼色的桌面上纤尘不染,凌乱地摆放着笔墨纸砚等物。
他犹豫着探出了手去,取过了灯台下倒扣着的那面木柄素镜。
就着昏暗的灯火,斑驳的镜面中倒映出了一个才刚束发的俊俏少年。
——面有菜色也难掩眉清目朗,带减腰围却更显身材秀颀。
与前世高大魁梧的他大相径庭,却正是此世推崇的翩翩美少年。
看来,他真的穿越了。
他,原是一个中医学系的普通学生。
上一秒,还在没有空调的夏日里奋战期末,煎熬中忽然一阵头晕眼花,恶心乏力,像极了中暑的征兆。
可不待他呼救出声,下一秒,就被一阵冰凉刺骨的湿冷给冻得惊醒了过来。
再睁眼时,已换了人间。
瘦弱的原主大约是没熬过这个仲春寒夜,连着身体和记忆都完完全全交给了他。
只是原主年轻识浅,族塾又少授史学,因此记忆之中并无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就连当今朝廷的信息,也只知道国号为周,皇室姓李,于明亡之后定鼎,迄今已近百载而已。
最多再加上去岁上皇内禅荣养,今年新帝刚刚改元的大新闻。
——听起来有点像是李自成的政权,可国号偏偏又不是大顺,甚至不是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好在,原主记忆中对那【四王八公】和【贾史王薛】倒是印象极深,并且其祖上就是宁国一支的嫡脉。
目今承袭爵位的【三品威烈将军】贾珍,论起来,还是他将出五服的族兄弟。
所以,这个似是而非的人间,竟赫然就是红楼世界。
如此,虽更添几分离奇,却总算多了一些熟悉。
“只是,比起那遥不可及的风花雪月,此时此刻,自己更关心的还是眼前的苟且啊。”
贾璎稍稍梳理过记忆,微微抬眼环顾,但见室如悬磬,四壁萧然,更有雨线淋漓,寒气漫渗,一时也不由瑟缩而叹。
“汪!汪!汪!”
“砰!砰!砰!”
正在此时,巷中犬吠渐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沉寂,院内也是鸡鸣狗叫,人声迭起。
“哎呀!谁呀,谁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张头!出去瞧瞧是哪个狗肏的!大半夜的跑来敲门,家里头死人了不成?!”
“呀,还真是!这会子突然来了人,难不成......后街上的瑞大爷不行了?
唔——璎哥儿,璎哥儿,你离着近,快去二门上瞧一眼啊!”
说话的是此身的胞兄贾璜和嫂嫂金氏,此身父母离世之后,原主便随他们过活,靠着传来的小产业,紧巴巴地勉强度日。
不过,贾璎前世也粗粗读过几遍红楼,虽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印象,却还记得些对贾璜夫妻的描述。
知道这个人称“璜大奶奶”的嫂嫂格外会来事,很会奉承荣宁二府如今当家的两位奶奶——王熙凤和尤氏,故而时常能得些资助。
想来也是因此,他们夫妻两个才能养得白白胖胖,只是却把个亲弟弟饿得面黄肌瘦,连修屋买柴的钱也抠抠搜搜。
呵,果然是亲兄弟明算账啊。
贾璎又瞥了眼镜中的清瘦少年,微微眯起了丹凤眼,当下也没回话,只秉烛出来。
外面春雨淅沥,湿冷更甚。
他紧了紧袄子,贴着游廊内侧,往外院走去。
那里已经亮了灯,门房老张头正朝外面问话。
而北边正房里,金氏又跟贾璜嚷嚷道:
“暧,这璎哥儿真真越大越孤僻了,如今就连我这嫂嫂轻易也使唤不动的。
正好他前儿也过了十五的生日,可以出学当差了,索性就分家了事,这破宅子我也尽住够了。”
又听贾璜含混着道:“行了,小点声,才过十五就分家,旁人听了岂不笑话?总要给他先说门亲才像样子。”
而后他又扬声喝道:“璎哥儿你到底听见没有!醒了就起去问问!”
贾璎仍作未闻,只开了垂花门,立在廊檐下,听着大门口的动静。
外头还真是贾代儒家的下人来报丧,一说完就匆匆赶去了下一家。
见老张头佝偻着身子要冒雨过来回话,贾璎笑着摆手让他回去,自己则沿着游廊踱到了正房窗下,听着里头两人互相埋怨着都不愿起床,冷不丁地就往内回道:
“大兄猜得不错,的确是贾瑞殁了,现断气还不到盏茶工夫,代儒太爷特打发人过来报丧。”
屋内贾璜和金氏吓了一跳,很是骂骂咧咧了几句,才咕咕唧唧地商议了起来。
金氏说贾代儒辈分既高,又是塾掌,待会就算两府老爷没有亲去,贾琏、贾蓉他们大约也都会到场,因此劝贾璜就去吊丧。
贾璜生性惫懒,怕冷不想起床,晚间又吃多了酒,只说一家先去一个男丁也就够了,因此便让金氏取五两银子给贾璎,叫他先摸黑过去。
“五两?!如今贾瑞没了,代儒太爷那一支眼看着就绝嗣了,往后只怕再图不到半点好处的,我看三两便也够了,哪里就要给五两了?”
金氏嘀嘀咕咕了半日,但到底没拗过贾璜,只得披衣起来,哆嗦着点了灯,开了妆奁称好了银子,才把着灯过来外间开门,从门缝里递了出来。
金氏的手不大,养得十分白嫩不说,还跟大户人家的奶奶一样,留长了指甲,点染了蔻丹。
掌心上微微有些软肉,正堆着四个不同款的银锞子,还有两块才铰下来的碎银子。
银锞子有梅花式的,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
——一看就是两府里赏下来的,都是七钱一个的形制。
再加上那两粒小碎银,果然就只是三两。
贾璎一时没接,金氏便没好气地催道:“愣着作什么呢?快些接过去呀!可真真冷死我了!”
说话间手又不耐烦地往前伸了伸。
这下子才瞧清她中指上原来没留指甲,短短圆圆的有些突兀。
贾璎若有所思地移开了目光,口内淡淡笑道:“嫂嫂容禀,那贾瑞之前还管过学里,也算是我半个师傅,我这儿也该随个份子才是。”
金氏在里头嗤地一笑:“你也要随份子?你哪来的银钱?”
“我记得老太君每年都会赏下一个七钱的金锞子押岁,以前是爹娘收着,爹娘走了之后就是嫂嫂收着,单这一项十五年算下来也该有百来两银子了......还请嫂嫂再拿出五两来,好让我也尽尽心意。”
贾璎语气温和,金氏却直听得暴跳如雷,也不顾春寒凛然,就豁地拉开门来低声骂道:
“好你个没良心的忘八崽子!这三五年我生生白养了你!穿衣吃饭不要钱?买笔买纸不要钱?你那点押岁钱够全贴进去也还差得远呢!”
“瞧瞧我那内侄儿金荣,年纪也不比你大,生得更不如你好,这才上了学堂两三年,就从人家薛大爷那儿得了一二百两的银子了!”
“早让你去学他笼络人家,你偏矫情着不爱去!这会子又跑来跟我要银子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