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孙贺的恐惧
长乐宫。
此时此刻安静到令人发指的沉默。
公孙贺离开太子宫,便又去了长乐宫,这些天,尤其是今天,已经是他第二次来了。
“皇后,老臣前来,有一事相问,王琮呢?”
许久的沉默,公孙贺还是问了出来。
卫子夫神情一凝,皱眉道:“去了魏郡!”
公孙贺起身,对着卫子夫微微一拜,长叹一声:“抓回来吧,抓回来再想其他办法赎罪。”
卫子夫一愣:“太傅这是?”
“史高要翻王琮的旧账,陈掌也在朝堂之上重提王琮一事,此事留着终究还是太子宫徇私舞弊的污点,如今陈掌因此受罚,就算是王琮一事重提,也可从中周旋。”
公孙贺沉重的回道。
卫子夫依旧皱眉,有些突然,甚至不解,不是因为王琮,而是不明白,公孙贺为何突然开始帮史高忙了。
不是一直恨史高入骨吗?
“嗯,既然太傅决定了,吾去信给卫不疑,让卫不疑把王琮押送到京师。”卫子夫没有多问的答应了下来。
“太子去了周建德府中,要请周建德担任太子詹事,老臣也同意了。”公孙贺低沉的继续道。
“额……”卫子夫更加意外的盯着公孙贺,不明所以,感到疑惑不解,没想到公孙贺改口这么快:“周建德?太傅不是举荐皇甫章。”
“终究还是要以太子为重,皇后说的没错,史高能改变太子的处境,对臣,对皇后,都没有害处。”公孙贺冷绑绑的回道。
卫子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的盯着公孙贺,不敢相信这是公孙贺能说出来的话,但还是没有多问,点头道:“太傅既然决定了,吾没有意见。”
“只是周建德,未必就会同意屈尊太子詹事。”
正说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董安汉匆匆前来禀报:“祖母,姨公,太子殿下离开平曲侯府后,周建德突然卖了侯府宅子,洛商那边没有二话,拿了一千金出来,送往了太子殿下车驾。”
闻言的公孙贺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说话的闭上了双眼。
他,猜到了,但他是离开太子宫才想到的。
周建德的平区侯国自从被除国后,没有如其他列侯一样远离京师,而是一直待在长安,甚至每年都请求续封绛侯爵位。
虽然始终不得,但周建德从不生气,从不抱怨。
当太子当着他的面,说要去平曲侯府时,他就知道,在他踏入太子宫开始,他就被算计了。
太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宽厚仁德,遵从长辈的刘据。
太子,学会了裹挟亲情,操弄权术来让他妥协。
而他,却办不到将史高从太子身边驱逐出去。
这不是太子能办到的,也和皇后无关,从陛下敏锐的察觉到太子开始变化的那一刻起,罢免石德太子少傅职位,将史高提拔为假太子少傅,就已经意味着,他包括皇后,无法将史高调离太子身边。
哪怕是太子詹事,他也有办法。
可假太子少傅,他没有任何办法。
此前他没想明白,但今日见到史高对太子的影响,继而太子的变化,他仿佛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都已经遗忘在记忆里的人。
这个人即便是皇后也未必会知晓,但如果说现如今的朝廷还有谁能记得,他算其中之一,并且他公孙贺,是唯一一个还活着从头到尾的参与者。
这份清楚的认知,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寒意。
“等太子回来,今夜让他带着史良娣和史高,前来参加家宴吧,另外,去把老大和老三也叫来,一同参加家宴。”
卫子夫眉头紧皱的一顿,摇头改口道:“算了,家宴定在九月九日,赏菊饮宴,都聚一聚,让卫戎和雪儿前来见朕。”
……
“太子去了一趟平曲侯府,周建德卖了侯府宅院?”
海西侯府,李广利眼珠子都瞪了出来的盯着李义,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这么多事,刘据这是想干什么?
还有,发生了什么,是他不清楚的。
他已经派人全天候盯着太子宫,盯着史高,盯着公孙贺了。
就等着公孙贺和史高闹矛盾,掀起太子宫内斗大战,如此,他才能安心的离京。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周建德怎么参和进太子的事了。
周建德,那不是公孙贺那等蠢货能比的,即便是被除国,可其地位一点也不比平阳侯曹宗差。
开国功勋之后,就算是瘦死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
“周建德让自己的儿子拿着侯府地契去了洛阳中人商,仅仅片刻,洛商便运出千金送往了前去给陈掌送行的太子。”
“而且,平曲侯府两百四十亩,洛商折八成五百金,听洛商伙计说,周建德除了陛下赏赐和王侯器物,礼器及田产等没有卖,其余家中器件全卖了,折了一千二百金。”
“周建德没有要钱,从洛商手中抵了另一座宅院。”
李广利不敢相信的盯着前来禀报的门客,感觉匪夷所思。
不明白这太子究竟和周建德说了些什么,让堂堂平曲侯卖侯府。
他还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系。
侯府宅院,那是列侯的门面。
除非,周建德不想在京师苦熬了,卖掉家产准备回封地。
这倒也正常,周建德自元鼎五年后,苦熬十余年,始终得不到陛下的任用,心灰意冷离京也实属正常。
但问题是,太子去找了一趟周建德,周建德卖家产,这就不一样了。
而且,周建德都苦熬十几年了,怎么可能离开。
除非?
“叔父,除非,太子前往平曲侯府,是为了让周建德,担任太子詹事。”李念神色渐沉声的微微一顿,眼眸中带着寒意。
“太子詹事?周建德?”李广利顿时一惊,很不愿意去想,但这个考虑一经提出,就再也压制不住。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否决,以前的太子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情人还未走立刻凉的事情来。
毕竟,陈掌今日离京,太子还去送行,这就已经开始任用新的太子詹事。
这不是太子能干出来的事。
但现在,太子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干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
可真的,真的动作好快!
倘若周建德真的成为太子詹事,即便是他扳倒公孙贺父子,没有史高的存在,周建德和石德二人,完全有能力撑起太子宫大局。
而且,一旦这两人鼎力相助太子,那远比公孙贺要可怕。
石德远比想象中可怕,曾经的石氏一门四公卿,皆两千石,而且不是接任,是石奋四子皆公卿。
石氏三代十三位两千石公卿。
只不过,有公孙贺在,石德没办法主政太子宫。
倘若他真的扳倒公孙贺父子,再加上一个周建德,那他反而会成全石德。
“史高呢,史高呢?”
李广利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的连续怒问了两声。
“跟,跟丢了,史高并未随太子前去,但离开了太子宫,可有人似乎发现了我们盯梢的人,我们的人被纠缠,史高就离开马车,失去了踪迹。”
门客支支吾吾的回答。
闻言,李广利忍不住的一惊,他现在对史高有莫名的心悸之感:“速去查明。”
……
而此时。
长安城一座酒楼内。
史高居高临下,眺望着长安城的繁华。
准确说,这并不是长安城,长安城城内并不繁华,这里是长安城南郊二环。
从昆明宫至渭水之间,人工修建的一条昆明渠,孕育着城南三十万之数的平民,也是渭水南岸人口最集中的地方。
“你到底在干什么,见个面还遮遮掩掩的,你是我母亲举荐才成为太子家令,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旁人不用猜都一清二楚你我之间的关系?”
“你在躲谁,公孙贺,皇后,还是李广利,陛下?”
“再说了,怕什么,把盯梢的人不管谁的人,直接干掉便是,哑巴吃黄连,多杀几次,就没有盯梢了,何必这么麻烦?”
“你知道不,这渭水里每天扔进去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要怕麻烦,杀了人送到本侯府中,本侯府中多的是埋尸的深井。”
独立的包房内,一靠窗坐席上,一名年轻狂傲的少年无语靠着靠枕自饮。
“公孙敬声查的如何了,还有李广利,我估计最近要狗急跳墙,有动静立刻找我。”
“江充,钩弋夫人又调查的如何?”
史高没有回答的质问:“让你办点事,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把自己吹的多厉害?”
“你先告诉我,查公孙敬声做什么,扳倒公孙敬声?”少年眉头一皱的询问。
“公孙贺父子还不能倒,至少在我没有进入九卿之前,不能倒。”史高眺望着霸水,如果有望远镜,在这里便可以看到东渭桥。
东渭桥说是渭桥,但却是修建在霸水之上,是长安南面东西出入口。
“嗯,虽然公孙敬声做的隐秘,不过倒也不难查,就马政上的那些事,长安六厩,北军军马从大厩令出,入北军。”
“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没搞明白,不过,你说公孙敬声挪用军饷,我直接把大厩令的长吏给暗中抓了,随便一问就交代了。”
“但知道的不多,这人只负责登记造册,具体操作是大厩令亲自控制。”
少年摇晃着葡萄酒一饮而尽道:“如果继续深查,估计会打草惊蛇,这人现在还在大厩令署,你要见?”
“说了什么?”史高皱眉。
“怎么说呢,根据此人交代,每年大厩都有一批上等战马造册有假,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天衣无缝,和送往北军的军马无关,应该在采购军马方面在动手脚。”
史高眉头一皱的看向少年,少年面带轻佻,目空一切,似有天生的高傲。
“也就是说,实际上每年大厩采购战马,有一批在册战马根本不存在,就这么多了,一个长吏,只负责军马造册,经手造假军马册,其他的事情也不参与。”
“这不是大厩令一个人能够完成。”史高眉头一皱。
“是的,不仅是大厩令一人无法完成,六厩战马审计,每一匹都是十分严格,所以说,如果公孙敬声挪用,极有可能是造假军马册,然后从大司农拿到这些购买战马的钱财。”
“可这么大的漏洞,没有军马啊,大司农不可能不知道。”
少年无奈耸了耸肩头,“所以,想要继续调查,得抓骑马监的人,都内令的人,得精准抓到位,才能问出来。”
“虚开发票吗?”史高低声呢喃。
“嗯,啥玩意?”少年一愣,没有听懂。
“大概懂了,问题还是出在大厩,大厩三万多匹战马,不止负责其他五厩及各宫马厩战马,还负责各地马苑战马调度。”
“如果虚购一次战马记录,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如何掩盖掉虚构战马记录,却是一件难事,除非都内令和骑马监均参与其中,这理应不可能,若如此,大汉马政便全烂透了。”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合理的掩盖掉虚购记录?”
史高眉头紧皱的盯着少年,带着询问的目光。
“很简单啊,让战马死掉不就行了,每年各个马苑包括六厩,病死伤残甚至以及罢马至少有三千之数。”
“既然不存在战马,那就让不存在的战马或死或伤或流入市场,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少年理所当然的回答,猛然一惊。
史高也是微微一愣,看向了少年。
“不对,我滴天,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办法,真他娘的人才啊。”少年一骨碌翻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盯着史高。
“想来应是如此了,不是不存在战马,也不是核查之人知情,更不是虚购,而是以次充好,以好应查,大厩令的战马流动太频繁了,只要离开大厩令,这些战马死了,病了,重新流回市场,根本无从查起。”史高也是深吸一口凉气的点头。
“所以说,北军军马严苛,做不了假,但流入北军的军马,都是大厩内的上等军马,自然不会察觉。”
“同样,战马总数并没有造假,唯一造假的,是采购而来的次马,只需要用上等马应付一次核查,便立刻把这些次马送走。”
“实际上,用相似的上等马应付两次核查,这件事便可以做的天衣无缝。”
少年恍然大悟的赞赏道:“可以啊,太可以了,这公孙敬声平时看着娇纵奢侈,蠢货一枚,没想到还能想出此等巧妙之法,值得学习,吾辈楷模。”
史高没有打理少年,目光沉沉的盯着窗外的渐落的暮色。
所以问题来了,李广利又是如何知晓这等隐秘之事的。
也就是他带着先知视角,先入为主的调查,甚至他在廷尉的人都没有从账册上查出来,虫然用了非法手段才窥得一般,进而还是以先知视角推断全貌。
准确来说,这个手法除非内部核心人员叛变,不然外人不可能知晓。
“给公孙敬声点了,让他警醒。”史高沉默良久的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