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荒唐,让太子立刻来见朕。
东渭桥!
霸水滔滔,黄昏的秋风轻柔拂面,带了一丝的清冷。
刘据携太子宫数位属官,远送代侯陈掌。
过往的行人远远相望,桥东想要赶在天黑前入城的商旅行人驻足,桥西想要赶到下一个驿站的商旅行人柱子。
都被一支百人的精锐甲士拦住来去之路。
隔绝在外的商旅行人远远相看,议论纷纷,只觉今日有大人物要离京,竟然有人拦住了东渭桥相送,而且相送之人身份极为高贵,竟让被送之人以大礼相拜。
也有文人墨客,朝中官员惊讶,远游冠绛纱袍,也只有天子和太子可佩戴。
“姨夫劳苦半生,孤未能护你周全,反倒让你年近古稀,远走他乡,是孤之过!”刘据搀扶着陈掌,有些许的泪水,真情流露,嗓音带着些许不甘,沉痛。
并非临场作秀,三十余年朝夕相处,从懵懂稚子到而立储君,早已亲近如水,如今骤然别离,多有感伤!
“殿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臣能得复爵归乡,已是万幸。”陈掌着青衣侯服,须发早已斑白,连身体都略带着佝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之色,怅然若失的叮嘱:
“只是往后,太子宫事务繁杂,上上下下多少只眼睛盯着,殿下需多听太傅劝诫,凡事三思而后行!”
“陈掌事接令!”无且上前一步,拿出一道文书打开,旁边的侍从端着一个锦盘,并有两辆马车引至近前,宣读道:“传太子之令,詹事陈掌执掌太子宫詹事二十九年,克己守礼,勤勉奉公,辅太子理宫务,劳苦功高!赐千金,锦缎百匹,另赠太子校注《春秋》一卷!”
话音一落,旁边的侍从将锦盘递到到了陈掌手里,并示意侍从打开马车的箱子,里面的金饼满满当当的在斜阳下发着金光。
“老臣……谢殿下隆恩!”陈掌内心万分触动,看着太子真情流露,深深一拜。
太子真的变的不一样了。
岂能不明白,如此重金相送,岂是送给他的,这是送别,也是向天下昭告恩义。
以前的太子,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可……即使清楚,也万分感动。
千金,这是一些侯爵,贪一辈子也贪不了钱财了。
“姨夫此去一路保重,待孤稳固储位,必请姨夫回京安享太平!”刘据对着陈掌躬身一拜。
“殿下不必挂怀老臣,护得自身安稳,便是大汉之福。”陈掌心中了然的拱手,随即带上了释然的告别刘据,坐上了马车,向着渭桥渐行渐远。
暮色渐沉,霸水寒光粼粼,车轮碾过石桥,渐渐消失了踪迹。
“此去路远,姨夫,保重!”刘据再拜,伫立桥头怅然若失的久久盯着逐渐模糊的车队,轻叹一声:“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方正倒植兮事不可为,古稀离京邑,我之殃祸。”
他更明白,这一去,恐怕就是永诀。
陈掌,他对陈掌的印象并不深刻,大概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二姨母嫁给了陈掌,自此之后陈掌便担任詹事一职,沉稳持重,没有什么大错,却也没有什么大功。
他知道中如果说有一件,那就是王琮之事。
但他很清楚,陈掌和王琮贪污并无干系,只不过,太子宫要鼎故革新,要围猎李广利。
陈掌,或许也算是体面致仕。
“回去吧。”刘据缓缓转身,不再伤感。
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更多,还有一个东西南北上万里的江山,在等着他变革。
而接下来,首先要做的,是给周建德搞定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人选已定,但需要经过母后的同意,无论他如何折腾,无论他如何年长,母后都拥有对他的监护之责。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刘据慵懒的抱着史良娣柔软身子,史良娣发丝散落,睡意朦胧惺忪睁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万分疼惜道:“殿下每日都沉钟而眠,闻鸡而起,何苦如此劳神。”
刘据轻抚她鬓角,目光却已越过窗棂投向长乐宫方向:“今日孤还要向母后解释周建德一事。”
“对了。”刘据似乎想起什么,疑惑问道:“良娣,史高入京后,可有住处,这些天太忙了,倒是将此事给忘了。”
“早年阿兄在京有老宅,殿下无需忧心,史家非穷困之户,史高会自行安排。”
“在城南?”刘据一愣。
“嗯,城南东巷,臣妾也没去过。”史良娣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绕着一缕青丝。
刘据眸光微凝,城南东巷,距离太子宫老远了,而且宵禁之后便无法入城,若是有急事,往来实在不便。
“孤知道了。”刘据不由点头,太子宫史高不可能住,不过,“太子宫旁边就有一座别苑,是当年田蚡侵占考工署所建,后来便闲置至今无人敢住,你问问史高,要是敢住,就给他。”
“臣妾替史高谢殿下,只是,这有什么忌讳?”史良娣不解。
“距离未央宫好像五百步不到,未央宫日夜戒严,尤其是夜间宿卫带着猎犬巡夜,稍有异动便引弓搭箭,这座别苑就在巡夜范围内。”
史良娣指尖一顿,青丝滑落,低声道:“史高能得殿下恩赏,已是隆恩至极。”
“还有一事,那日夜宴,母后虽没有给史高赐婚,不过,想来母后不会就此罢休,你身为姑母,觉得史高和卫雪可算是良配?”刘据在史良娣的服侍下,穿着内衣冕服冠冕。
史良娣眸光微闪,指尖轻抚鬓边青丝,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试探:“臣妾不知道,只要两个孩子愿意,臣妾也乐意成全此事。”
“那你回头找个时间,把两个孩子叫到一起,让他们相处着看看。”刘据系紧腰带,努力给自己找合理的理由:“孤不是不想将女儿嫁给史高,但你也知道,大汉驸马掣肘不少,母后想撮合史高和卫雪,卫雪是卫长君的孙女,其实这么多年,卫长君早逝,母后一直觉得亏欠,将这份亏欠弥补在卫雪的身上,视为亲孙女,很是疼爱,如果能亲上加亲,想来母后也不会再为难史高。”
“臣妾明白,殿下放心,臣妾尽力撮合此事。”史良娣轻声应下,心中了然。
“良娣,这些年你不争不抢,虽然有些迟,但孤还是要感谢你,能将史高送到孤的身边。”刘据万分感动的抱着史良娣纤腰微颤。
史良娣垂眸浅笑,撒娇道:“殿下讨厌,刚刚整理的冠服又要弄乱了。”
“时候尚早,良娣继续歇息,孤先去长乐宫向母后请安。”刘据整理一下衣冠,踏出殿门。
“去将进儿唤来一趟。”等刘据离开,史良娣犹豫片刻的沉闷吩咐。
太子也想撮合史高与卫雪。
长乐宫,长信殿。
刘据恭敬谦和的向卫子夫问安:“儿臣给母后问安!”
卫子夫看着迈着自信步伐,精气神十足,而且神情坚定,越发坚定的刘据,只感觉短短几日,刘据的变化让他有些陌生。
以往的刘据,来到他这里,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更准确来说,是沮丧,是心事重重,是跑她这里诉苦。
可今日,刘据走路虎虎生风,脊背挺直如松,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虽然有些夸张,却肉眼可见的自信。
和往日的刘据,宛若两人。
她不明白,短短几日太子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难不成真靠史高蛊惑几句,太子就自信了起来。
“太子无需多礼。”卫子夫轻轻抬手。
“还请母后赎罪,儿臣擅自做主,请周建德担任詹事一职。”刘据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间请罪:“但是儿臣以为……”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这周建德虽为开国功勋之后,然陛下这么多年皆未曾任用,闲赋在家,太子就没有想过其中原因?”
卫子夫想了想,还是沉声斥责:“而太子,却亲自登门给予恩赐,是何道理?”
“石庆不仅是你的老师,更是自你启蒙时便教导于你。”
“而石德伴你左右有近三十年,受你连累大起大落,石氏三代人皆受命于太子,如今被罢免,太子难道不该为自己的老师请命,太子岂能因一时之兴而弃如敝履?”
“李乐晨,夏阳,祝晨皆为征卒,太子如何就能安心将护卫宫闱重任,交予他人,难道陈康,卫戎不足为信?”
面对卫子夫一连串的发问,刘据心中一叹。
他知道,从他前来之时就知道,母后肯定会生气。
但是这些事,他必须做。
“母后所言,字字如钟,儿臣不敢不听。”刘据躬身一礼,目光却如磐石般沉静,“然儿臣是储君,应该如父皇般任用贤能,而非囿于旧恩私情,儿臣只是想有更多贤良博学之人能为儿臣所用,虑为儿臣所虑,忧儿臣所忧。”
“母后觉得,儿臣太子三十年,可曾做错什么?”
卫子夫闻言一怔,指尖微颤,出神的盯着刘据。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是母亲做的不好,才让太子日夜不安。”她喉头微哽,目光渐柔。
“不,儿臣从未抱怨过母后,也不想再抱怨父皇,儿臣只想把那些诋毁母后,诋毁父皇、动摇国本的魑魅魍魉,一一揪出来。”
“但仅凭一腔孤勇,终难成事,而姨父做不到,老师也做不到,儿臣自己也做不到,唯有招揽贤良博学的人才来辅佐儿臣。”
刘据十分坚定地看向母后,他,想要得到母亲的支持。
卫子夫凝视良久,轻声叹息:“你要明白,你父皇向来猜忌,母后虽然贵为皇后,可,终究不过一介深宫妇人,左右不了你父皇的想法。”
“母后,儿臣要让父皇,重新用审视的目光看待儿臣。”刘据坚定道。
卫子夫猛然一颤,深邃的眼眸盯着刘据眼中燃起灼灼火光,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连呼吸都变得放松了起来。
这样的感觉,近十余年来,他再未有过。
不,是她仿佛看到十余年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太子,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记得了,太子的眼中没有了光芒,变得灰暗浑浊,那种无神的感觉让她记忆犹新,恍若昨日才发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太子在她这里,只有数不尽的抱怨和诉苦,她这里成了太子为数不多能够快乐的地方,但她看在眼里,太子有时候明明欢笑着,却突然停在池边,望着池水出神。
现在的太子,反而让她看到,那个饱读诗书,准备经世致用的少年郎重拾了锋芒。
多么久远的记忆了。
“史高,是你二姐举荐,机缘巧合母后这才答应引荐,母后还是不放心。”
“儿臣会让良娣撮合史高与雪儿,只要雪儿心悦史高,史高!”刘据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攥紧拳头:“史高也没有问题。”
“太子既然想做,就放手去做,母后,支持你,但是据儿你要记住,你的姨父不会害你。”
卫子夫轻轻抬手,从御案上拿起了两份文书,递给大长秋。
大长秋迅速递给了刘据。
“儿臣明白。”刘据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两眼,喜上眉梢的拱手:“儿臣谢母后。”
“去吧。”
卫子夫目送刘据离开。
然而此时,宣室殿!
刘彻还在用早膳,急促的脚步声就传来,跟着就传来慌张的声音:
“陛下,太子昨日黄昏在东渭桥送别代侯,但太子殿下十分逾矩,赏赐陈掌千金。”
常融终于抓到了关键的杜撰道:“还有,还有奴婢不敢说。”
“还有什么?”刘彻神情一凝,面色骤然一冷:“说。”
“还有,太子重赏陈掌,是不满陛下对陈掌的处置。”
“现在长安盛传,说陛下,陛下刻薄寡恩,陈掌勤勤恳恳二十余年,却落得背井离乡的下场。”
常融战战兢兢的说完,便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原本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还是太子好啊,瞌睡了递枕头。
太子难道不知道,越做越错别人就越有机会。
现在好了,终于让他抓到了足够份量的把柄,得知后第一时间就来禀报。
“荒唐,让太子立刻来见朕。”
刘彻勃然大怒,拍着御案连烛火都抖了三抖,整座大殿顷刻间犹如坠入了冰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