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借钱
“借钱?”
太子宫,刘据眉头微蹙,十分不解的盯着史高,“孤,不太明白侄儿你说的借钱是什么意思,太子宫家底还是丰厚的,大不了孤去母后那儿拿点钱,母后有汤沐邑,不缺钱。”
“绛侯之后平曲侯周建德,曾任太子太傅,因酎金失官爵被罢免,闲赋在京多年,殿下登门只需表明来意,周建德定会奉上千金,送别陈掌离京后,殿下入宫为周建德请命任太子詹事,为其子周广汉请命任太子詹事丞,石忠调任太子仆丞。”
刘据燃烧起来的情绪直接被泼灭了下去,不明白。
周建德是开国功臣绛侯周勃之孙,周亚夫之子。
但绛侯爵位先后失爵两次,经周亚夫和周坚接续,周建德是周坚之子,承袭平曲侯爵。
但元鼎五年酎金失侯,周建德被罢免了官爵,之后就闲赋至今。
周建德的确给他当过三年的太子太傅,但脾性跟了其叔父周亚夫一样,是个暴脾气,当了三年太傅骂了他十几次,他不太喜欢。
而且太子詹事乃是太子宫重中之重,且不说父皇同意不同意,姨父,母后都不会同意。
更何况,让周建德奉上千金,他去举荐,这不是卖官鬻爵?
就算是父皇停了他的月俸,而且还赏出去万金,但说句实话,太子宫不缺钱。
史高见刘据在思考,没有给刘据思考的时间,直给的平静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千金买骨,得千里马二三,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上都是君恩浩荡得贤才,贤才求恩得明主!”
“这世间之人所求或名或权或财或色或恩泽子孙等等,人心各异,总有所求!”
“君予之,臣求之,位高者想要功成身退身退蒙恩子孙,位卑者搏命建功想要成为位高者,这构成了权力的本质。”
“君予臣求是填不满的沟壑,故此有了礼法来约束与平衡,君主有了赏罚的边界,臣子有了履职的底线。”
“礼法之内,得高者众望,得到的得,众人的众!”
史高没有再填刘据的情绪,情绪这东西用多了只会适得其反!
经历了朝议之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刘据拥有对情绪的控制能力,从情绪的最高点直接浇灭去思考另一个问题!
简而言之,就四个字:泯灭人性!
“君予臣求?”刘据眉头都皱起来的轻声呢喃。
“田蚡何等威风,当着陛下的面要求把考工官署的地盘划给自己扩建住宅,气的陛下对田蚡说出‘你何不把武器库也取走’这样的话。田蚡任命官员,气的陛下又说出‘你要任命的官吏已经任命完了没有?朕也想任命几个官员’这样的话!”
“司马相如才情词赋冠绝天下,一篇子虚赋连陛下都称赞‘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然司马相如处心积虑一辈子,陛下却未曾任用其半分,以文学侍从遗憾辞世,董仲舒又是何等名士大儒,陛下却只采用了其学问,未任用其人,先后任两郡国计相,想方设法入中央始终不得,遗憾辞官归隐!”
史高一正一反的举例,然后安静的盯着刘据!
想看看刘据如何反驳,再做解答。
刘据自小接受了皇家一整套理论培养,底子是有的,但受到谷梁学的影响太重,或者说刘据是一个善良的人,主动拥抱了谷梁学。
而这些东西在儒家谷梁学,属于离经叛道的东西。
但凡有人教刘据百分之一儒家公羊学的知识,刘据都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
公羊学的大一统,大复仇,尊王攘夷,行权有道,哪一个不是累累白骨的实践政治!
可刘据却愣着出神的盯着,在一点一点的消化这些话语的冲击力。
以前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认识不够到位,可今日他才真正认识到,父皇的恐怖之处。
陇右四郡,荆州三郡,巴蜀两郡,扬州一郡,整整十郡太守任免,就那样在三言两语间被决定了出来。
他现在有很多很多的疑问,这些疑问在史高所说的君予臣求下,让他忍不住的颤栗。
因为,太直白了。
沉思许久,刘据猛然一惊,抬头盯着史高:“东方朔的自荐书足有千言,十三岁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父皇用其机智,却不用其人。”
“主父偃深谙纵横,但德行有失,陛下用其人与才,一年四迁拜中大夫,却也最终族诛身死。”
“公孙弘实干兴才,父皇命朝堂及郡国两千石以上官员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太常阅遍百余位贤良对策将公孙弘的策论评为下等,但父皇看过后将公孙弘策论评为第一,陛下任用公孙弘的实用之才,却也时常拒绝公孙弘的建议。”
“严助精通辞赋,擅长辩论,所以父皇命其出使南越,凭三寸之舌说服南越王臣服,却始终无法参与政务经济,被淮南王利用。”
“徐乐与主父偃,严安一同上书,‘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父皇虽未完全采纳,却分郡置县亲自任命郡县官员,然徐乐主张恤民力,防暴政,一生也仅为郎中谏官。”
刘据还在犹如点评般的回思呢喃:“亦如瑕丘江公,虽为名士大儒,却也仅以博士入太学,父皇从未让其参与朝政。”
“然如桑弘羊,盐铁专卖非桑弘羊所提,早在春秋之时管仲便有‘官山海’之言,而提出这政策的是张汤,负责的是司农丞东郭咸阳和孔仅,但桑弘羊之才在于实施与完善,以平准与均输二政领大司农二十年!”
“可是,到底什么是君予臣求?”
刘据一双傻傻迷惑的眼睛看向了史高,似乎有一层窗户就要打开,可怎么也打不开!
“权力与价值的双向适配!”史高见此,立刻平静的解释。
“权力与价值的双向适配?”刘据不由皱眉,还是被糊住了一样,想不明白。
史高心中一叹,说实话,如果刘据现在十六岁而不是三十六岁,要改变刘据要容易许多。
但现在刘据的知识体系及性格已经定型多年,想要短时间内改变,就只能是提线木偶模式,这一点经历了朝议之事,他现在在刘据这里已经有足够影响力了。
当然,他不介意,他怕的是某个只剩下权力的恐怖存在介意!
“一人者自律,十人者信任,百人者人治,千人者协作,万人者庙算,千万人者求同!”
“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如是上下同欲者胜,说到底,无非治人,陛下所治者不过数百人而已,然而陛下不断扩张和掌握钱权财色恩泽等一切人心所需,让千万人求于陛下的恩德!”
史高缓缓的揭开帷幕,平静中带着一丝丝的激动:“而这里面,所谓的权力与价值的双向适配,实则就是殿下所倡导的‘与民休息,轻徭薄赋’!”
刘据脑子像是被撞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被撞开的摇头:“君予臣求与治国?”
“殿下在思考东方朔,主父偃,董仲舒,桑弘羊,徐乐,张汤乃至如卫青,霍去病这些人之前,要先考虑一句话!”史高轻轻的感慨一声。
“什么话?”刘据更加疑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史高没有多言,只道了千古以来,未来千古,权势古今万变不离其宗的八个字!
闻言的刘据浑身一震,瞳孔都凝聚般的如被暴击,呢喃不止的摇头:“所以说,孤想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所以孤的身边皆是以此为尊之人。”
“父皇集权中央,征战内外,所以父皇的身边皆是以此为尊之人。”
“啪啪”史高鼓掌点了点头的笑道:“君王以法为尊,臣子自然重法,君王以重典为尊,臣子自然行重典,君王以德为尊,臣子自然重德!”
“为什么?”
“因为臣子是陛下所选择的臣子,陛下是臣子所求欲的陛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贤才良将无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史高知道,这样培养刘据下去,迟早会有现现世报?,但还是压着嗓音,沉闷道:“欲我所欲者为臣,不欲我所欲者为贼!”
“欲我所欲者为臣,不欲我所欲者为贼!”刘据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呢喃着这句话,整个人都变得很矛盾!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予应是为政以德的仁泽,臣求应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初心!”
刘据极为矛盾的说出这句话,像是一个迷途的浪子般摇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若仅以功利论君臣,圣人之道何存?”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君好仁则臣修仁,自当有见贤思齐之能,礼法之要,当如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史高,你告诉孤,是孤错了吗?”
“错了!”史高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指正刘据,并道:“而且臣认为,殿下对陛下以集权中央,征战内外评价,臣并不认同。”
刘据的心猛然颤动了一下,低着头矛盾的问道:“那你认为的父皇呢?”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史高没有多言,再道了千古以来,未来千古,治理古今万变不离其宗的八个字。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刘据一字一字的呢喃,不愿意相信却沉默了下来。
他违抗禁足,闯宫禁,惩苏文,诉苦父皇落泪,练兵金马门比武封将,殿前奏对,朝议举荐官员被任命,达成把李广利驱离京师。
细细回想,突然间他就变成了战无不胜的将军。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
刘据呢喃的这八个字,想到了很多很多,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在父皇的治下,朝野文臣武将的变动会那么的频繁,又为什么桑弘羊可以稳居大司农二十三年,金日磾为什么会从一个匈奴小王子摇身一变成为鸿胪卿,张汤一个狱吏为什么会成为御史大夫,甚至于……他的舅父,一个养马的马奴,为什么会成为武功镇世的大将军!
还有很多很多需要翻看吏治记录才能记起来的臣子。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
或许这八个字,或许真的是父皇真正所重之国政!
“殿下,现在咱们重新回到借钱的问题上。”史高缓缓道:“借钱,是为了赏赐陈掌。”
刘据听明白了史高的意思,但有些还是不明白:“姨夫是被父皇罢免承袭爵位的,孤真的要赏?而且,为什么要借钱赏赐?”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殿下这里了。”史高淡然一笑,陈掌一事要是不搞政治秀,那就太对不起这大好时机了。
“陛下罢免袭爵那是陛下的赏赐,但陈詹事是殿下的人,如今要被贬离开京师,劳苦功高二十余年,无法许以官职权位等等,就只能赏赐钱财了!”
“不是要赏赐给詹事,是要赏赐给所有盯着太子的臣子们看,这就是一场政治作秀!”
史高快要把汤喝完了的略有感慨:“如果是平时,重金赏赐会让人觉得太子宫骄横奢侈,如果是去借钱赏赐,会让人觉得殿下纯在作秀。”
“但现在刚刚好啊,昨天殿下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赏赐了很多,而陛下朝议下旨少府不再予太子宫支取,所以现在,殿下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借钱。”
“殿下若借钱赏赐,那就是堪比千金买骨,周公吐哺之举了,必受群臣称赞,世人歌颂。”
“可孤不缺钱!”刘据想到借钱,就十分为难,其实太子宫不缺钱,实在没钱了,找姨夫拿五百金,母后那再拿五百金,卫戎,赵钦也能拿五百金,曹宗那儿少说也能拿一千金。
如果不够,给他个把月,能调来五六万金钱财。
“殿下,这一借一赏都要还,殿下借了要还,但不能还钱财,殿下赏出去也要等着还,同样不能还钱财。”
“一个简单的道理,赏出去钱财要的是报君恩,赏出去官职,要的是死报君恩!”史高话锋一转,沉稳道:
“殿下借钱,跟谁借,谁有实力,也有地位,谁又愿意,而且,这个人不能是太子宫的人,也不能是朝堂的人,这就要仔细思量了,殿下要明白,借进来的是钱,还出去的官,赏出去官职,那就要臣子想尽办法报效于殿下。”
“而现在,太子詹事一职,正好空缺着。”
刘据似乎渐渐有些明白的点头:“所以,并不是孤缺钱,而是孤要借钱赏赐官职,这就是君予臣求,双向适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