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君予臣求
他算是明白了过来,其实这也算是赏罚分明,只不过,赏罚分明之外,还有着更为隐晦的君予臣求,双向适配。
赏陈掌不是为了给陈掌赏赐,而是赏给有所求的臣子。
向周建德借钱不是太子宫没钱要向臣子借钱,同样也是借给有所求的臣子。
君予臣求!君所予?臣所求?
“无盐氏,先帝?”刘据猛然间一愣,怔怔出神的盯着史高,有一种毛骨悚然却又恍然大悟的感觉。
“史高,景帝刚刚继位之时,为了平定七国之乱,向无盐氏借千金,答应平定叛乱便以万金归还,仅仅三个月,便平定了叛乱,而后景帝立刻向无盐氏以万金归还,这在整个大汉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盐氏也被称为最完美的投资之人。”
刘据细思极恐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殿下不妨再深入一步的思考,在先帝刚刚登基,面临七国之乱,先帝向无盐氏借钱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而先帝遵守承诺偿还了无盐氏万金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难道说,先帝真的拿不出千金来作为军费,那仅仅三个月,先帝又为何能拿出万金?”
史高点头,刘据终于开悟了。
“向天下表明平定七国之乱的决心?向天下证明了自己的信誉?”刘据不由陷入了沉思。
“还有第三点,君予臣求,如果殿下仅仅以先帝在面临战争时被迫选择向无盐氏借钱来看待此时,那便只是以连一县之地都出不去的商贾视角看待此事。”
“但殿下的高度,理应是站在一国之主的视角看待此事。”
“如徙木立信,立辕为信,曾子杀彘,不弃虞人之期,桐叶封弟,诸如此类的模板无数,但殿下要做不是读一篇故事,而是理解这些故事背后最底层的逻辑。”
“不要忘了,先帝还干过一件事,故剑情深,先帝即位后,始终得不到中郎将卫绾的效忠,一番了解之后,先帝将自己最心爱的宝剑赐予卫绾,自此卫绾誓死报效先帝。”
“而陛下还干过一件事,万金卖官,桑氏以万金为桑弘羊买了侍中,自太子舍人做起,受重用至今。”
“君予臣求,臣求君予,帝王权术,不过反反复复罢了,而殿下觉得,做这些事目的是什么呢?”
史高平静的解释。
不管现在还是后世,其实很多人都误解,景帝向无盐氏借钱,就说景帝国库空虚,连平定七国之乱的钱都拿不出来,反而要向无盐氏借钱。
但只要站在一定高度,或者只需要深思就能明白,千金而已,一千金能做什么,放在普通家庭或许是个天文数字,但以国家体量,一千金连长安三万兵马一个月的俸禄都不够。
只需要从后宫卖出去几件珍贵的器物,就千金不止。
但当一个国家沦落到开始卖老本来打仗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上穷水尽,无力回天之时了。
可在政治的视角下,将借贷千金看作是一场新帝登基的政治秀,就会明白,立信的故事在以不同的版本反复上演。
“如果说君予臣求只是帝王之术的手段,那么……”刘据陷入了沉思之中,猛然一惊,神情舒展开来,缓缓开口:“那么,信赏必罚便是核心思想。”
刘据只感觉自己豁然开朗,拨云见雾般的舒畅。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同样,自从比武封将之后,孤封赏了一万金给将士,又任命了李乐晨,夏阳等将领,但没有再做什么,这意味着,臣求君予臣未报。”
“孤,在建立属于孤自己的信誉。”
刘据渐渐明悟了起来,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某个门槛,一个真正身位君王的门槛。
君王不是学富五车便可以称为君王。
而是要能够明白某些不为人知的潜规则。
正说着,公孙贺冷笑着便闯了进来,凶厉的盯着史高:“好啊,史高,你不就是图谋太子詹事一职嘛,何必那么麻烦,老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史高,还有你史家之人,别想担任太子詹事。”
“见过太子。”公孙贺生气的说完,拱手对着刘据一拜。
刘据一怔,尤其是听到公孙贺如此直白不留情面的话,火气率先蹭蹭蹭飙升了起来,就要质问,还是压住了心中怒火,平静的看向公孙贺:“太傅既然来了,那便入座。”
“正好,孤与少傅正在商讨太子詹事一职由何人担任较为合适,另外,孤欲赏赐陈掌千金,不知太傅意下如何?”
公孙贺眉头一皱的盯着刘据,尤其是盯着刘据平静的神态,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太子这又是怎么了?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太子愤怒面对他,质问他,对他不满的准备,并且想好了一大堆话来辩解今日朝议之上他贸然举荐史高担任金城郡太守一事,这才刚进门便来了个先声夺人。
没想到,太子竟然会这么心平气和的与他说话。
太子没有生气?
这不对啊,按照太子的秉性,史高现在深受信任,他却想着办法把史高调离,那最起码要和他吵一架才会罢休。
史高!
公孙贺不由将目光落在了史高的身上,一定是史高又趁机蛊惑了太子什么,太子这才对他和颜悦色。
“是,老夫今日朝议,就是想让史高远离太子,太子如果因此怪罪于老夫,那老夫心甘情愿的受着。”公孙贺深吸一口气,主动提及,总之一句话,他公孙贺,就是看史高不顺眼。
这太子宫,还轮不到史高来做主。
“呼。”刘据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这公孙贺是真有脸说出这句话。
原本老师石德是太常卿,被父皇降罪城旦后贬为鸿胪卿,然后又从鸿胪卿被贬为鸿胪右丞。
还有,原来太子宫詹事属官,基本全都在丞相府担任曹掾,甚至负责西曹掾,但这些都在公孙贺负责下逐渐受贬。
曹宗还担任过太仓令,赵钦甚至还担任过驸马都尉。
可公孙贺,堂堂丞相竟然一个都保不住。
现在想来,这都是公孙贺故意的,就像是现在,要把史高从他身边调离一样。
刘据压着自己的怒火,努力让自己忘记公孙贺的平静道:“太傅是孤的姨父,史高是孤的侄儿,都是孤倚重的亲人,孤明白,太傅也是事事为孤考虑,孤怎么会怪罪太傅?”
公孙贺眉头再皱,满脑子疑惑的又看向刘据。
太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都主动说出来,承认,甚至向史高发泄怒火了,太子还这般风轻云淡的样子。
难道太子真的没有生气?
太子依旧如往日般,对他依旧信任和倚重?
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史高才入京一个月而已,甚至只是太子良娣的侄子。
而他公孙贺,是看着太子长大的长辈,论在太子心中的份量,史高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公孙贺不由一顿,意识到刚刚说话有点过分了,看向刘据的眼神柔软了下来,语气也软了三分的躬身一拜:“是老臣一时糊涂,还望殿下赎罪。”
咦?
刘据见公孙贺的神色,不由心中轻咦一声,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难得见这位姨父向他认错。
要知道,以前的公孙贺,仗着是他的姨父,他的长辈,在太子宫对他指手画脚那是常有的事。
用母后的话说,就算是公孙贺做错了,哪里有长辈向小辈认错的道理,而身位姨父的公孙贺,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好。
他感觉还能更近一步的不由起身,上前拉着公孙贺的手。
“姨父!”
“太……太子。”
“姨父。”
“殿下,老臣惭愧。”
“孤知道,孤都知道,姨父这些年为了孤,劳心劳力。”刘据不由拉着公孙贺来到史高的面前,将史高的手也拉了起来,然后将两人的手合在一起,虽然明显感觉到公孙贺在抗拒,但还是没有强硬拒绝的与史高的受合在了一起。
“可史高也是为了改变孤的处境,而且已经有所改变,孤打死苏文,解决了宦官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的问题,这些天宦官都安静了许多。”
“还有此次围猎李广利,还有十二皇权分布图,这些,也都是为了孤。”
“姨父和史高,都是为了孤好,手心手背都是心头肉,孤更希望史高你能和姨父精诚合作,为孤排忧解难。”
刘据郑重其事的看向史高,余光撇向公孙贺。
见公孙贺面容都在抗拒,但还是没有做出抗拒的动作,不由狂喜,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
“同样,孤也希望姨父能够和史高携手御敌,让孤的储君之位能够稳如泰山。”
唰,刘据迅速看向公孙贺,真诚无比。
“臣,定不负殿下重任,与太傅一起,共抗外敌。”史高没有二话,心里早就乐了振声回复。
“姨父。”刘据越来越兴奋,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真诚和凝重的盯着公孙贺。
“殿下,老臣也不是非要和少傅计较,只是……”公孙贺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感觉自己快要爆炸天都要塌了,却不得不硬撑起来。
他绝对被算计了。
绝对被算计了,谁要和史高握手?一个要夺他在太子宫权柄的人,他如何能和颜悦色的握手啊。
可瞅着刘据真挚的神态,都真挚到这份上了,他如果再言语冲突,发火,不,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发火的条件,发不起火来。
他只能改口的点头:“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那老臣自当与史……少傅,携手御敌。”
“太好了,姨父,孤刚刚与史高商议,要请平曲侯周建德担任太子詹事一职。”刘据高兴激动的拍手,无比真挚的看向公孙贺:“不知姨父意下如何?”
咯噔一下,公孙贺心都在滴血。
他前来太子宫,就是他找皇后为皇甫章谋取太子詹事一职未过,这才前来太子宫来找太子。
可现在这不是把他给架在火上烤了,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刚刚的话真就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太子!
若是换做旁人,他鸡蛋里面挑骨头,还能挑出毛病来。
可平曲侯周建德,不仅曾经担任太子太傅,还是开国功勋之后,一个是绛侯周勃,一个是条侯周亚夫,周建德承袭两代军功侯改封平曲侯。
担任太子詹事,只能说降级任事。
甚至于,就算他同意,周建德也未必会同意。
“自,如果能请周建德担任太子詹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周建德未必会答应,还要另做打算。”公孙贺深吸一口气,留了一个转圜的余地,“老臣觉得,这皇甫章,可以作为备选。”
在他担任太子少傅前,周建德是太子太傅,甚至周建德曾经和太子闹过矛盾,只要他趁机羞辱一顿周建德,周建德就算是有心来太子宫任事,也拉不下脸面前来。
刘据心中勃然大怒,别人不知道皇甫章,他却知道。
皇甫章三不沾,不是博士,不是武将,不是文臣,是公孙贺的首席谋士,准确说是公孙贺最亲近的门客。
皇甫章是北地皇甫氏人,是依附于公孙氏的地方豪族。
“没问题,太傅思虑周全,太子詹事主政太子宫,不可空悬,的确需要备选之人。”史高立刻回应公孙贺的看向刘据,深怕刘据因此压不住火气直接翻脸或者想蠢招直接拒绝公孙贺。
因为不能拒绝。
刘据如果和公孙贺翻脸,那高兴的不会是他,而是所有看刘据大厦将倾的人。
相权不管怎么被削,都是三公之首,位极人臣的首辅。
但不得不说,公孙贺这人私心太重了,北地皇甫氏,陇西李氏,安定甘氏,天水赵氏等,这些都是依附于公孙氏的地方豪族。
包括大名鼎鼎的李广,都是受公孙贺的父亲举荐为将。
公孙贺的底气并不是外戚,而是陇右公孙氏,真正盘踞大汉近百年的陇右地方豪族。
“那便如此愉快的决定了。”刘据心中一顿,虽有疑惑,万一周建德真的不想担任太子詹事,那岂不是要任命皇甫章为詹事。
不过,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