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队友背刺
“善,就按此处理,诸卿可有意见?”刘彻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征询向下方群臣。
桑弘羊和任安两大军政头子都是眉头紧皱,都不是太满意,但还是躬身一拜:“陛下圣明!”
‘哼,父皇,你以为儿子还会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往前冲?’刘据没有一丁点反驳的同样拱手:“父皇圣明。”
换做以前,他还真的会转出来反对。
但现在,他,刘据,不一样了。
众所周知,中朝流出来的文书,从来都不是政务,而是政令。
以前他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傻乎乎的就提意见,结果吵一架也就罢了,政令该如何还是如何。
现在,他更明白,父皇纯粹就是没安好心,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偏不反对。
‘好狠!’
史高也是不由皱眉,并不关心刘据的反应,而是汉武帝对陇右之事的处理。
这个处理结果的意思就是,封侯的可以去养老了,降职的继续努力,但都把贪墨的吐出来,然后,把陇右出事的罪责甩给刺史从事。
这是相当狠绝的调整,甚至会造成陇右动乱,当然,这并不重要,汉武帝既然敢做,就有把握。
重要的是陇右自元鼎六年后,陇右四郡太守就是军政一把抓,现在陇右四个太守全部回京,意味着汉武帝要削弱太守职权,大概率要把太守军权分散到金城郡的西部都尉,陇西郡的南部都尉,天水郡的骑都尉,安定郡的北部都尉。
那至少要面临着,八个封疆大吏空位。
可以明显的看到,前排的众多三公九卿都心思活泛了起来。
接下来的战场和后排无关,前四排中两千石的官员,才有这种级别的举荐名额。
却是见霍光,并没有回到坐席的继续道:“陛下,陇右之事,核心有三,吏治调整,赋税厘清,羌汉安抚,此乃重中之重,尚需既懂边情,又善治政者出任。”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谁也没有先动,但全都像是要迈脚出列。
刘彻点了点头,轻轻的翻开了一卷整理之后的文书,拿起毛笔淡淡的笑问:“那就先议金城郡,诸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陛下!”刘彻话音未落,公孙贺还在起身中就吼了一嗓子的率先开口。
桑弘羊,任安,李广利,上官桀,靳石,商丘成等人都动起来的脚步为之一顿,眉头紧皱的看向了公孙贺!
“丞相觉得何人前往合适?”
刘彻虽然意外,但也没有意外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问道。
下方的刘据也是忍不住的握拳,等姨夫说完他就附议,这个时候,他就必须要站出来了,身位太子,举荐官员,乃理所应当之事。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太子宫属官了。
按照计划,金城郡太守是必须要拿下去的,所举荐之人便是鲁国少府令史曾。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史高不选富饶的陇西郡或天水郡,反而一定要选金城郡,但他相信,史高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必须拿下!
“陛下,这金城郡地处边境,羌汉局面复杂,不仅要派遣一位善政贤才,更要派遣一位年轻,敢作敢为,能够慑服羌人的得力贤臣!”
公孙贺语速加快的振声道:“举贤不避亲,微臣以为,太子少傅,太子家令史高,定能胜任金城郡太守一职!”
嗡!
刘据懵了的愣住,脑袋都炸开了!
以为自己听错了的盯着公孙贺的背影,满目的疑惑不解,身体都在颤抖,被气的不轻!
不是鲁国少府令史曾吗?
怎么变成史高了?
姨夫你全程参与并且同意了的啊!
史高,为什么会是史高?
姨夫你在干什么?
嗡的一下!
史高倒吸了一口凉气的侧着身子,眉宇瞬间沉沉的盯着公孙贺老东西的背影!
但凡这不是在朝堂,高低他要把公孙贺暴打一顿!
‘呼!’长吸一口气史高,要被气死了,甚至身子都颤抖了一下!
好一个公孙贺,学的挺快啊。
真他娘的现世报了,就这么被背刺了!
敢情昨晚教了你一夜,你搁这先给老子身上来一刀?
他想过所有的可能的变故,但没想到这个变故会来自公孙贺!
有没有大局观啊,沃TMD了!
‘脑子呢?’
史高也是无语,倒没有过多担忧。
公孙贺现学现卖,照猫画虎的学围猎李广利之法,想把他给从京城支走,这个方法的确有效。
汉武帝如果真的同意他去当金城郡太守,圣旨一下,天塌下来他都得去上任,都必须离京,只要他离京,还真无法再影响太子宫以及刘据本人。
但这公孙贺就真的,纯粹是那种听课只听一半的学生,真没脑子,刘彻就算是再老糊涂,也不可能任免一个以前没有官职,因为是太子外戚才当上太子家令不到一个月的实权八百石太子属官去担任一方郡守。
准确说,他以太子外戚身份在太子宫担任要职,就算是给他封侯,也没几个人反对,这是大汉国情,惯例。
但是外任太守,公孙贺就在纯扯淡。
地方太守本就是中央政权在地方的首位延伸,贯彻中央意志,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太守能脱离中央自下往上被任命,如果有,那第二天朝廷会该兴兵讨逆了。
而这再进一步,地方太守就变成了中央派系间争夺的主要权力布局,权倾朝野并不是中央官职有多高,而是一句话,东南十三郡一文钱一斗粮也不上缴中央。
这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如果公孙贺权倾朝野到以后的霍光那个层次,或者以前的窦太皇太后那个级别,的确有可能把他扶持到太守这个级别。
但现在,莫说是公孙贺,就是汉武帝本人也把他扶持不到太守这个级别。
整个朝堂之上也是瞬间惊疑变化,有好几人都侧目看向了史高,带着疑惑,似乎在想史高有什么功劳?
“???”
刘彻也愣住的身体前认真扫了一眼太子举荐的官员名录,没找到史高的名字,心中也是一阵无语。
史高还没有资格担任一方太守,但这倒真像是公孙贺能干出来事。
不过,这事到还真有点意思,不由笑吟吟的看向刘据,看到刘据一脸愤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样子,心里一乐,嘴角微扬。
这逆子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太子以为如何?”刘彻目光如炬的盯着刘据,没有丁点喜怒的询问。
闻言,刘据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心里已经把公孙贺骂了一百遍了,喉结上下滚动三遍,还是一言不发。
死脑子,快想!
“陛下,微臣也觉得,史高忠勇有加,聪慧过人,乃不世治政能臣,足以镇抚金城羌汉各部,治理金城郡。”
却是此时,李广利突然出列附议,目光同样坚定的瞥了一眼史高,又看向刘据和公孙贺。
公孙贺这个人他可太清楚了,这些年把持太子宫,怎么可能允许外人在太子宫上蹿下跳。
好啊。
举荐的太好了,史高一走,再搬倒公孙贺父子,太子宫还有什么。
“!!!”
可听到李广利附议,史高同样愣住了。
这算什么。
不是,李广利也没有脑子了吗,这是被公孙贺带偏了啊。
这还是一手操纵了巫蛊之案,逼着太子造反的李广利?
难道说,巫蛊之案的背后,另有其人。
不是李广利?
‘叔父,你糊涂啊,你举荐史高干什么,这太守怎么举都轮不到一个十八岁刚入京的少年身上。’
可文官后排,御史中丞李念也懵了盯着李广利背影,甚至忍不住一阵心悸的盯着前方史高隐约的后脑勺。
好算计,好谋划,太可怕了!
他想过史高善弄人心,让太子做出种种反常的举动,但没想到,这史高竟然算计人心到此等地步。
这绝对是史高预先谋划好的,让公孙贺出来,诱惑叔父浪费举荐名额。
能举荐一方太守任命的人,并不多,所在地正常调任的地方太守,皇后,太子,三公九卿,外戚诸侯,开国功侯各举荐一人。
这是数得过来可举荐人,而按照察举征辟惯例,只要陛下不征召,太守任命就只能从这些人的举荐中选一人担任。
现在,公孙贺身位丞相,浪费自己举荐名额,叔父也举荐史高,也就等同于浪费掉了举荐名额。
但是太子可以举荐,皇后还可以举荐。
整座大殿内的朝臣都似乎骤然凝滞了起来,但也仅仅是凝滞瞬息,一个个全部看向了刘据。
都在等刘据说话。
李广利插话举荐,只是插言,现在还是陛下在问太子。
太子无论同意还是反对,都要作答。
太子,快说话吧!
史高也看向刘据,这他也没辙,只能等刘据。
朝堂议事本就是一个博弈秩序场,是个究极讲求无论对错一问一答的地方,可以不问,但不能不答,更不能乱序。
更像是狼人杀,按序发言,说错话只要对手不蠢,那铁定是要挨刀的。
“呼!”刘据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虽然意外,但陇右的事情这些天太子宫一直都在内议,他都能倒背如流了,只是,如何组织语言,才是难点。
公孙贺,史高都是他的人。
他,难不成还要否定史高的才能?
他,难不成还要把矛头对准公孙贺?
“父皇,如贰师将军所言,史高的确忠勇有加,聪慧过人,乃不世治政能臣。丞相说的亦有道理,史高乃善政贤才,敢作敢为,是能够慑服羌人的得力贤臣。”刘据目光坚定的看向父皇,昂首挺胸,掷地有声道:“然儿臣以为,金城郡羌汉复杂,需要一位有丰富治理经验,老成持重的老将坐镇。”
“相比起史高,鲁国少府令史曾,在鲁国整饬仓储,安抚流民,政绩斐然,早年跟随凉州刺史史恭,熟知羌人习俗,更能处理好羌汉事宜,能更好的协调农桑赋税,教化等诸多事务。”
“故而,史曾既懂边情,又善治政,是金城太守的不二人选。”
微微一顿,刘据深吸一口气,坚决不吵架,坚决不闹事,坚决保持平静语气,坚决反问道:“父皇若是认为史高更合适,儿臣,没有意见。”
说罢,刘据垂眸敛袖,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却不容逼视。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寂静如渊,群臣神色各异。
桑弘羊,上官桀,商丘成等人都是露出惊愕之色,没想到太子不仅没有争吵,反而有理有据的以退为进,择优而选,更是把决定权重新扔回给了陛下。
这真的是太子?
霍光也是一愣,意外的瞅着太子,这番话可以作为朝辩学习的典范了。
经典朝辩递进式三论,肯定,反驳,质问。
有点东西。
公孙贺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看刘据,他知道这件事刘据肯定会生气,但是,只要能把史高调离京师,刘据生气也只是暂时的,等缓两天,刘据定然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李广利眉头一皱,他当然知晓史高资历尚浅,但最近太子变化全都是史高所为,若调走史高,太子身边就剩下公孙贺这等蠢货,他何乐而不为。
刘彻的眉头不由一皱,身子往后一靠,甚至忍不住打量了公孙贺两眼。
也是不由琢磨起来,这是不是圈套,连他也被算计其中。
不过,从太子听到公孙贺举荐史高后,太子反应和公孙贺反应,看得出来这是公孙贺临时起意。
但这逆子?
“丞相和贰师将军以为,是史曾合适,还是史高合适?”刘彻不由从公孙贺扫向李广利,再次加把火。
公孙贺顿首,就要出言。
李广利也是沉声,正要说话。
却是此时,刘彻话音未落,一道惶恐不安的声音率先响起。
“陛下,臣惶恐。”史高还没有出列,便率先发生,声压彻响朝堂:“臣粗浅之学,能得丞相和贰师将军举荐,是臣的荣幸。”
“然臣无治理一郡一县的经验,不敢妄自尊大,更不敢误国误民,恳请陛下明察,另择贤能。”
汉武帝真是个搅屎棍,成心要把刘据搅入三方辩论中,让刘据失了方寸。
刘据的学习才刚刚开始,继续让公孙贺和李广利搅下去,刘据万一失去冷静的吵起来,那今日的计划就全盘落空了。
他只能站出来贬低自己了。
‘哼,年轻人,你太年轻了。’公孙贺冷哼一声,眸光闪过一丝冷光:“史少傅何必妄自菲薄,你既有太子师之资,岂是寻常贤良可比?”
“难不成,堂堂太子师连担任一郡郡守的能力都没有?”
李广利内心狂喜,立刻接话道:“丞相所言极是,少傅肩负辅佐教导太子之能,当有大才之典范,岂可因资历稍浅而弃之不用?”
公孙贺!
刘据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差咬着牙喷出这三个字的凶厉盯着公孙贺,要是以前,他要掀了这朝堂也未必会忍,但现在……他得忍着,必须忍着,忍着。
公孙贺完全不看刘据,铁了心要把史高一波送走。
曹宗,陈掌等太子宫属官都是皱眉,旁人不知道,但他们却清楚,今日朝议的重点究竟是什么,可完全没料到,公孙贺竟然突然在这个节点上改口。
刘彻一言不发,纯看热闹的反复从刘据身上扫过,逆子看来是真生气了。
畅所欲言,朝议嘛,不说话怎么议?
史高心中一叹,公孙贺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是奔着他这个假太子少傅来了,不过,想要借题发挥,那就重新拉回战线。
史高目光往左边一扫,落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头桑弘羊身上:“大司农久掌财政,不知以为史某赴任郡守可是妥当?”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话尾接着话头间发生,容不得停顿迟疑,桑弘羊毫不犹豫的出列,“鲁国自陛下继位以来及史曾担任少府后,鲁国上计从无缺少,账目清晰,年年盈余,足见史曾理财之能。”
“金城郡太守之选,首论政绩,再论蒙荫,其次论资历,丞相和贰师将军如此执着举荐史高,不知是另有隐情,还是史高政绩斐然,不妨各举二三,让我等以作瞻仰?”
公孙贺不由皱眉,干桑弘羊何事?
李广利也是面色一沉,没想到桑弘羊竟然参和了进来。
闻言,刘据一愣,不明觉厉,虽然不明白桑弘羊为何会替他说话,但瞬间醒悟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跟着附和问道:“少府卿掌管府库,不知这金城郡太守人选,该如何遴选?”
“陛下,这金城郡守,老臣以为还是史曾更为妥当。”上官桀没有二话的出列。
刘据心中疑惑,他其实也不明白,上官桀为何会帮忙,不过,帮忙就好了。
公孙贺和李广利都是脸色一沉,刚要再次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