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朝议开始
长安无时无刻不在风云诡谲。
转眼间,便过了仲秋祭月。
八月十七日。
凌晨五更天!
未央宫未央殿!
晨曦未分,夜空还黑咕隆咚的,但整个未央宫形同黄昼,路上有蚂蚁在爬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入内!
群臣像是羊群一样五五六六前前后后的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而就在其中,有九位宾胪俗称的礼官,在官员中穿梭,安排官员站位。
一个礼官站在第五排右侧史高旁边停了三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史高衣着面孔。
进贤两梁冠。
黑色介帻衬于冠下。
绛色朝服,中衣皂色。
腰佩革带,挂着兽头鞶,绶带青绶三彩挂在革带右侧,左侧挂着一枚玉佩。
另配双印,脚穿黑色方头舄。
确认无疑之后,这才继续往后边走去。
史高闭目沉思,尽力将自己调整到巅峰状态。
这也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入目所见,单是两千石的官员,就超过三十人,而在他的前面,足足站着四排。
朝议是严格按照位次排序,三公九卿列侯以秩级爵位排序,面朝北方,无文武之分,他属于第五列之首,因为假少傅领衔太子宫,秩比两千石,与中郎将同排。
而整个太子宫有秩级的属官,也是穿插在朝议队列之内。
“史少傅,有什么本事,今日朝会就拿出来,让老夫好生瞧瞧。”朝议还没有开始,一道老气横秋的戏谑声就在史高的耳边响起。
“石公。”史高对着身后年近五十的石德微微躬身一拜。
“石公?”石德以怨报怨的戏虐一笑:“老夫可担待不起。”
史高没有再理会石德,而是继续安静的等待了起来。
“那就是史高?”第三排的李广利目光如刀的撇向史高,一片的冰冷之意,“纷争,才刚刚开始。”
“呼。”第一排首位的刘据兴奋而紧张,竭尽所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今日朝议,不仅是检验成果的时候,而是战争打响之时。
咚!
却是此时,一道钟声响起,原本还交头接耳,闲聊家事的群臣,像是集体把嘴巴给缝住了一样,戛然而止,所有的官员全部面容上骤然带上了严肃之色,横平竖直的站直了身子。
卯正六点,点卯。
“陛下到!”
一道尖锐又响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从内庭走出来的刘彻,大步流星的走在了龙椅前,站直了身子,目光如炬的雄视着下方群臣,最终落在了刘据的身上。
刘据心头一震,脊背挺得更直的回敬。
“呵。”刘彻漠视一笑,随着百官高呼声,广袖长拂,振声道:“诸卿免礼!”
刘彻声音也就御前能听见,但紧跟着,传声的侍中跟吼一样的复述一声:“诸卿免礼!”
“飒”的一声,位列百官之首的丞相公孙贺,从最前方走了出来,站在了御座前中朝官员的鱼龙台侧边位置,挺着腰板的目视文武百官,雄厚的嗓音板正道:“诸卿奏事!”
“陛下……”
按照流程,太常卿靳石率先出列,开始了长篇大论。
“陛下……”
“陛下……”
“陛下……”
九卿依次出列,跟背课文一样,简背五百字以内的课文,将各州郡及边防情况简略介绍了一遍。
刘据完全没有在听这接近五千字的长篇大论,脑子里还在复盘,内心更是无比的忐忑。
今日无论如何,他这个太子,要拿出大汉太子的决心和底气。
刀枪火海,尽管来。
刘彻没有在乎刘据到底在想什么,在干什么,神情凝重的坐在龙椅上,甚至时不时打开文书的翻看两眼。
虽然没有发问,但时不时的拿出红砂笔在文书上圈了又圈,并查漏补缺的落笔批注。
批注的文书中常侍迅速的拿起来,递给在御前的领衔中朝的官员霍光和张安世。
霍光和张安世拿到文书后,近乎一心两用的一边听着九卿汇报,一边迅速的提笔回答刘彻的批注,甚至时不时的要把文书递给身后的太中大夫,甚至吏员去查询,调取相关文书。
九卿奏事完毕,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在此时站出来指摘,直到刘彻抬头道:“给丞相赐座,百官奏议,畅所欲言。”
“老臣谢陛下!”公孙贺转身拜谢一句,再次转身,目光沉沉的从史高身上一扫而过,再次振声道:“陇右一事,沉疴已久,如何处理?”
来了!
史高神情也是凝重了下来。
来了!
刘据的虎躯一震,变得十二分凝重起来。
来了!
李广利拳头不由紧握了起来,今日朝议所议的重点,便是决议十二件政务。
整座朝堂内所有朝臣都在此时变得极为严肃了起来。
陇右之争来了!
大司农桑弘羊出列奏议:“陛下,陇右无非涉及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金城太守李息,陇右太守徐自为,天水太守赵龚,安定太守李盛,陇右从事郭谦,刘让,王青,陈铭如何处置?”
“第二个问题,陇右今后谁去治理,又该如何治理?”
“老臣以为……”
不等桑弘羊说完,司马护军任安眉头一皱的出列:“陛下,材官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司马赵龚,李盛,纵然为政有失,但四人皆为平羌功臣,为将一方,所治理陇右并无大乱。”
“且四人皆擅于军事,陇右羌人虽臣服吾汉,但依旧需要镇守,末将以为,应另外委任郡守治理陇右,四人隶转都尉。”
桑弘羊眉宇一沉,冷哼道:“司马此言差矣,四人皆为太守,牧守一方,治理一方,若无治理之才能,为何不主动请辞?”
“如今倒是一句为政有失,隶转都尉,就将朝廷十余年来不遗余力的支持轻轻揭过,岂有这样的道理?”
“身为太守治理无方,若无降责何以为公?那今后这天下牧守官员,皆渎职任上,一句为政有失,便可轻轻揭过?”
任安眉宇再沉,同样冷哼:“这岂能一样,陇右太守名为政牧,实为军牧,一防边境,二安境内,三屯良田,镇守羌人无乱,便是完成了为政之要,不仅不可罚,尚需赏。”
两大军政头子亲自下场厮杀,你一言我一句的激烈争辩了起来。
而直到此时,刘彻这才将目光投向了稳稳站着一动不动的太子刘据。
可看着刘据眼观鼻,鼻观心,一点也没有想要参与进去的想法。
不由冷哼一声,忽然开口问道:“太子觉得该如何处置?”
顿时,原本还争吵的桑弘羊和任安眉宇一皱,停止了争吵。
所有人的目光也投向了刘据。
不少人都露出了揶揄之色,太子殿下要来了。
‘哼’刘据也冷哼一声,一副自信满满的出列摇头:“父皇,儿臣觉得司马护军和大司农说的都有道理,太守治理无方要降责,但牧守陇右无乱要赏赐。”
“或降或赏,自有父皇定夺。”
可听到刘据的话,众多大臣便暗暗一惊,露出疑惑之色。
太子之变略有耳闻,可太子什么时候会在朝堂和稀泥了?
平时那准备把朝堂都掀翻了的态度去哪了?
刘彻心里轻哼一声,即便是早就料到这逆子会这般说话,还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以后想要点这逆子的态度,恐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而且这逆子不仅学会了装腔作势,还顺带又继续反问他。
不过,哼!
逆子你以为这还是以往?
“太子此言,令臣深感不安啊!”御史大夫商丘成面色不善的出列:“太子监国数次,况且这陇右之事亦为太子监国时所决,若连我大汉储君都没有丝毫主见?”
御史大夫一顿,深拜危言耸听的大声一惊:“陛下,吾朝危矣!”
刘彻笑吟吟的继续盯着刘据,这一次,没有黄门作祟,他给足了太子时间准备,他倒是要看看,太子能如何?
可不等多看两眼,丞相公孙贺便起身出列:“御史大夫慎言,陇右之事事转急下,与太子有何关系?况且太子也没有说错,此事本该就由陛下定夺,如何就让御史大夫这般危言耸听?”
“陛下,太子监国理事,若无主见,如何理政,令文武百官信服?”五官中郎将刘屈氂不由眉宇一沉,再次出列。
中间行道站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中郎将此言着实有失偏颇,司马护军与大司农所争,各有其理,此刻太子殿下并未监国,理应由陛下定夺,何错之有?”
太子詹事陈掌出列不由冷哼。
“难道太子连理政之见也拿不出来了,这样的太子,以后陛下如何能放心让太子监国?”
第三排的贰师将军李广利不由一沉,出列沉声。
见状,史高轻轻出列:“贰师将军又怎知太子殿下无理政之见,难道这朝政理事还需要向贰师将军上奏启事?”
“这是朝议,太子既然有理政之见,如何就不能拿出来议一议了?”御史中丞不由一沉,沉声质问。
石德也忍不住的出列沉声:“按制陛下归朝,太子归位,陛下问政中朝,并未将陇右一事交由太子处置,太子若有政见,只需中朝殿前奏议。”
谏议大夫皱眉出列:“鸿胪右丞此言差矣,太子为储君,理政之见当由百官为证。”
“谏大夫此言更差矣,事权从属,陇右一事交由光禄大夫集议,如何又能扯到百官为证,难不成满朝文武,皆为太子师,太子殿下需要向满朝文武考教答问,你配吗?”太子冼马曹宗位列二排的出列冷斥。
“陛下,谏大夫妄议太子,理当受斥!”
“陛下,谏大夫殿议储君,是觉得吾汉储君可由此议决吗?”
“陛下!”
太子中郎将侯杰,左郎将陈康唰唰唰的接连站出来,开始攻击谏大夫李义。
听到这些话,众多的文武大臣也眼皮子跳了两下,一副见鬼了样子,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议论陇右之事呢,怎么就扯到这里了。
尤其是殿议中心的任安和桑弘羊,一副疑惑的眼神往后看了一眼。
诸位,请问你们在闹什么?
整个朝堂都被搅翻天了。
‘呼’李广利也是眉宇一沉,凝重的盯着刘据的侧方背影。
太子真变了啊,难搞。
若是往日,早就犬吠朝堂了,今日竟然这般沉得住气,一言不发。
而且,这太子宫属官是怎么了,几日不见在朝堂之上这般有章法了。
“呼!”石德深吸一口气。
他的亲儿子全程参与太子宫内议,他自然清楚,今日朝议太子宫具体的谋划。
可即便如此,也是止不住的震惊,太子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整齐划一,攻守自如。
就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随着战旗挥动,对准矛头统一发起进攻。
而太子!
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一言不发,犹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静默如渊,垂眸不语,但却无声胜有声。
变了,的确变得,太子变得沉稳太多了,若是以往,此时此刻的争吵,只可能是太子与陛下的争吵。
而现在,虽然把朝议搅的一团乱,但太子和陛下,却像是两个看客一样,让群臣唇枪舌剑、攻守交错。
‘没错,就是这样。’刘据跟木桩一样双手蜷握肚皮上,直捋捋站着一动不动,眼皮下垂,目视地板。
听着后面你一句我一句对薄公堂的话,尤其是责问谏大夫李义,心里直接美滋滋了起来。
原来,他的太子宫,也可以变得这般强大,这般有力量。
原来,他的太子宫,也可以不需要他站在前面冲锋陷阵,也能把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而他,以前朝议竟然每一次都和父皇朝臣大吵一架。
他,以前竟然那么糊涂?
“啪啪啪啪……”刘彻拍着御案,看着二十多个人从前往后一个个站在行道,扯到无边无际的太子宫属官。
尤其是后面那几个,竟然还上升高度。
又瞅着纹丝不动的刘据,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看明白了,也懂了。
逆子和以前还真不一样了,学会装模作样了。
想要在此时看到逆子的态度,怕是朝议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当即,刘彻拂袖冷声道:“够了,霍光,此事由你集议,你来说说该如何处置?”
“陛下,微臣以为,要赏也要罚!赏镇边之功,罚无治之过……”光禄大夫,奉车都尉,中朝御前坐着,还配着一个案桌的霍光起身,用了接近五分钟,非常明确的论述了陇右李息八人功劳和过失,并做出了赏罚的决定!
李息,徐自为封侯,但要先缴纳一千金的罚金,赵龚和李盛贬为郡丞,回京历任,各罚金一千金。
至于凉州刺史从事四人,全部以渎职之罪城旦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