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围猎开始
砰砰砰!
三声惊堂木的声音骤然响起,刘彻敲着御案上青玉,沉声道:“朝议至此,诸卿已各陈所见,朕已有决断,史高不必考虑,另有任命,还有哪位爱卿有举荐?”
本来就是看看逆子或者史高能否应对,如今既见逆子尚能稳住阵脚,史高亦未失分寸,便不必再试。
至于史高的少傅一职还是离京,暂时都别想了。
“陛下。”公孙贺还是不想放弃,既然没有把史高送走,也没有借机罢免史高少傅之职,心有不甘。
“无需再议,若再无合适人选,那便下诏鲁国少府令史曾即刻入京,赴任金城太守。”刘彻目光如电扫过公孙贺面门,该闭嘴了。
太子太傅!
再废话朕先罢免了你这太子太傅。
公孙贺喉头一紧,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史高总算是松口气,这朝堂凶险,还是不容小觑。
刘据也是长松一口气,只剩下冷厉的目光扫了公孙贺一眼,他记住了。
李广利见状,也不再多言,退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刘据和史高,太子变了,的确与以前不一样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史高。
好在,史高入京不久,史家更是在京城毫无根基,只要趁着史高还未起势,搬倒公孙贺父子,那就可以对太子动手了。
整个朝堂众臣也是神色各异。
“陛下,臣举荐临洮侯李寿。”却是御史大夫商丘成出列,“臣以为,金城郡位处极细,边境延绵数百里皆与外羌部落接壤,时有袭扰,还是要以熟悉边地军务的将领为任,外御强敌,内安万民,而李寿常年在凉州,且过去远征于西域,更为合适。”
话音刚落,唰的一下,刘据就侧头盯着商丘成,十分霸气的冷声质问:“御史大夫觉得,臣服吾汉后已在我大汉国土上安居近二十年,开垦荒地二百六十万亩农田的羌人,是否是我大汉的子民?”
“太子何出此意,既然降于吾汉,教化多年,自然是!”商丘成皱眉冷哼。
“那御史大夫为何要派去一位只会领兵打仗,却无治理内政的将领担任太守,难不成要将金城汉羌如对待外羌一样,视为吾汉的敌人?”刘据眸光一沉,没有半分思考的再次质问。
李寿,这些天这人就在他的御案上,早就调查的一清二楚了。
这是为数不多比史曾更合适继任金城太守的人选,但,不好意思,太子宫更需要史曾担任金城太守。
商丘成眉宇一沉还想要反驳。
刘彻打断了商丘成,肯定刘据道:“太子言之有理,金城郡虽为边郡,然自平定羌乱后,羌汉杂居已成常态,鼓励汉羌垦荒屯田,通婚互市,汉羌与汉之间早已血脉相融,休戚与共,不易再有兵戈征伐。诸卿可还有其他人选?”
“是臣愚钝,陛下圣明。”商丘成顿首,乖乖的回列,只是看向太子之时,很是意外,没想到太子在朝堂之上也变得巧舌如簧了。
“父皇,圣明!”刘据一瞬间也是狂喜了起来,差点露相的急忙低头掩住。
但他,真的惊喜。
他真的要眼眶微热,喉头哽咽了。
多久了,真的太久了,父皇这是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如此肯定他的言论。
史高,公孙贺,哼,这太子宫究竟谁对他刘据好,一清二楚。
而此时,不管是商丘成,还是桑弘羊,任安,上官桀等公卿,都不再多言。
即便是李广利,也是眉头紧皱,却不再反对。
只是一个个看向太子和太子宫属官时,露出别样之色。
今日朝议的太子宫,实在是太反常了,平稳进退自如,有理有据,不吵不闹的不像是太子宫。
‘史高!’一言不发的石德,也在此时止不住的呢喃,甚至只能用垂眸来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
他必须要承认,史高比他,更适合太子少傅。
“这逆子!”
刘彻呢喃,同样瞅着不再像往日那般一味争辩,开始进退有序,还和曹宗打起配合的刘据,略有沉思。
金城郡?
太子要金城郡干什么?
这才是他的疑惑。
陇右四郡,金城郡是最蛮荒的地方。
他要是逆子,只可能要天水郡,最差也要陇西郡,安定郡和金城郡,根本不再考虑范围内。
不过,既然逆子想要,那就再看看,逆子有何图谋再说,当即不再争议,拍案定论:“准奏!即刻发令史曾入京,履任金城郡太守,总揽金城军政。”
“另外,汝南刺史从事史乘调任陇右刺史,令史乘立刻快马回京。”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大臣无人再说话,尤其是刺史一职,完全无人反对。
六百石位卑权重的要职,除了被弹劾,从来就没有拿到朝议上议论过,陛下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躬身声:“陛下圣明!”
可余音未落,桑弘羊便出列笑吟吟的道:“陛下,这陇西太守,老臣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听到父皇任命,桑弘羊开始举荐陇西太守,刘据虎躯都是一震,心下大定。
成了!
第一个由他举荐的太守任命,父皇终于同意了。
虽然因为公孙贺徒增波澜。
虽然他清楚,这么简单的成功也是因为金城郡其实是不被看好。
但……终于成了。
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刘据垂眸掩住指尖微颤,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坐着的父皇,不敢多看,深怕父皇知晓他的图谋。
只有他清楚,金城郡对大汉来说,有多重要。
当然,这是史高说的。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刘据深吸一口气,渐渐自信起来。
大戏,还没有上场呢!
‘妥了!’史高总算是松口气,陇右四郡,拿下金城郡就足够了,天水郡和陇西郡,不掺和便是,至于安定郡,本来还有一个举荐名额在公孙贺那儿,但公孙贺临时起意,浪费了举荐名额,只能作罢。
很快,陇右格局便定了下来。
陇西和天水两郡军政分离,金城和安定依旧军政一把抓,包括都尉在内,任命了九个陇右官员!
就在群臣高呼‘陛下圣明’刚结束,公孙贺脸色沉沉,不太如意的再次起身的主持朝议:“匈奴声势再起,亦有再犯雍凉之态,军费浩繁,经议,盐铁专卖需再加征三成,可有异议。”
闻言,即便是刘彻也面色一挂,眸光沉沉的看向了刘据,就差直接对刘据提醒一句‘你不要说话!’
他太清楚这逆子的想法了,加征盐铁赋税,便是提高盐铁售卖的价格,这对民生而言,的确很难。
但是,没有盐铁税,就没有以千万计数的军费。
匈奴近年来有雄主再起,有再统各部落之势,若统一必定会重回河西,河西四郡大汉投入了三十余年,不容有失。
刘据位列百官之首,理直气壮的抬着头,昂首挺胸的直视着刘彻,四目相对,丝毫不低头。
他现在完全不怕父皇。
父皇,瞧好吧你,今日本太子,就让你好好瞧瞧,什么才是太子一党。
不由的,刘据喉结微动,眸光沉沉的看向公孙贺,如果这件事公孙贺再悖逆于他,这个姨父他就再也不认了。
“呼!”却是公孙贺,深吸一口气,比刘据更清楚的立刻转身面向刘彻,“老臣以为,加征盐铁,不能只论盐铁.”
“今日只论盐铁加征。”刘彻似乎知道公孙贺想要说什么的一口回绝。
公孙贺此时变得十分坚决,没有管刘彻的回绝,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苍老而洪亮:“自陛下继位以来,为了消灭匈奴,先后用兵总数超过三百万,耗费超过一千万钟粮食,人力物力不知道投入多少,根本算不清。”
“匈奴辱我大汉,十世之仇犹可报之,我们倾国之力把匈奴从河套赶走,从上谷赶走,从漠北赶走,打到了龙城,活捉了匈奴王,把盛极一时的匈奴赶到了冰天雪地里。”
“临门一脚啊陛下,老臣每每想起就痛恨不已,老臣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消灭匈奴。”
公孙贺垂泪,老泪纵横的哀叹:“国辱臣死,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老臣带兵打仗没什么本事,但老臣也清楚让老臣去就是让将士枉死,是让国帑空耗,是让无数五口之家,苍黄老儿忍丧子之痛,老臣不能误国啊。”
公孙贺的沉痛之声久久不散,所有的文臣武将都眉头紧皱,面带痛色。
从马邑之谋三十万,到龙城大捷,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余吾水之战,每一场战役大汉投入的兵力都超过二十万。
用倾国之力将匈奴击败来形容,并不为过。
只是,桑弘羊噤声,上官桀低头,商丘成皱眉,整个朝堂群臣都在鸦雀无声中。
这样的话,也只有公孙贺这样的老臣敢说,能说。
但,陛下的意志绝对不会改变,谁敢在此时违逆陛下的意思?
‘这老东西究竟想干什么?’
李广利也是眉头一皱。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公孙贺突然就这般作态,可在朝议之上少有。
总不至于为了帮太子实行什么仁政,公孙贺这老脸都不要了吧!
“够了!”
刘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面色渐渐阴沉如水,一股胸腔之火渐渐冒了出来。
今日朝议,谁敢反对盐铁加征之议,谁就给他刘彻滚蛋。
“不,老臣要说,老臣要为我大汉正名,也要为陛下正名!”公孙贺一骨碌翻起来,一把把眼泪抹掉的怒吼道:
“元封六年之后,匈奴王庭动荡不安,先后更换了四位单于,依附于匈奴的部落先后脱离,匈奴内部更是征伐不断,可我们却错失了最佳反攻匈奴的时机,那就是天汉二年的天山之战,此战之后,我们对匈奴作战由盛转衰。”
“更要命的是余吾水之战,天汉四年本应该是最好的机会,却依旧错失良机,至此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彻底消灭匈奴。”
“五年过去了,匈奴又要卷土重来了,匈奴要防,要打,整个大汉再勒紧腰带过十年,二十年的苦日子,又有何妨?”
“可问题是陛下,光有钱粮有何用,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陛下。”
“不是我们打不过匈奴,是有人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啊陛下。”
嗡!
刹那间大殿内的文武大臣,听明白的心底狂跳不止的看向了李广利,又意外的盯着公孙贺。
公孙贺只字未提李广利,可字字都在提李广利。
这是?
桑弘羊一愣,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还想要驳斥公孙贺,但在此时,急忙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嘴。
今日朝议,怕是要塌天了。
原本他还以为,太子宫今日又要提轻徭薄赋,没想到,竟然不是。
‘太子?’上官桀眉头紧皱,深吸了一口凉气,止不住偷偷瞄向上方坐着的陛下,恨不得头杵在地上再也抬不起来。
太子今日真的是疯了。
但凡听明白的,都明白公孙贺这番话,在指控什么,目标是谁。
如果这个罪名落实了,那莫说是李广利的官职,侯爵都得一起给夺了,发为城旦。
‘太子啊太子,你究竟在干什么?’霍光瞳孔骤然收缩,目光从刘据的身上扫到公孙贺,又落在史高的身上。
只能一脸诚恳又认错样子的看向陛下,这件事他朝议结束若是应对不当,得被陛下给扒层皮出来。
可他真的无辜。
他的确在这几日参与太子宫内政,但他压根不知晓,太子朝议要撕破脸直指天汉年间的军事溃败。
这不是盐铁加成,这是掀翻天汉旧账,奔着搞死李广利来的。
‘老东西,这是奔我来了?’
李广利也愣住了,眼神中甚至带着杀意的盯着公孙贺。
完全没想到,公孙贺竟然借由加征盐铁,匈奴再起一事,趁机向他发难。
真没想到,太子宫动作竟然这么快,他对公孙贺父子的处置,都还想着明天开始,太子宫的竟然已经开始对他动手了。
岂有此理,这字字带血啊。
但这绝对不可能是公孙贺父子能想出来的。
史高出谋划策?
‘史高!’李广利咬碎牙的阴沉撇向史高。
这史高绝对是个小人,太难缠了,必须想办法弄走。
不过,他并不打算反驳!
这就是笑话,翻五六年前的旧账,就觉得能搬倒他李广利,真是痴心妄想。
陛下六年前没有罚他,现在更不会罚他了。
倒是太子宫,这般重提旧事,真不怕陛下盛怒之下,废了丞相,废掉太子?
整个朝堂群臣都在此刻噤声,一言不发,没有人敢多言。
“够了,公孙贺!”
刘彻声中带厉直呼公孙贺之名,眸光一片冰冷的再次提醒了一句:“朕说了,今日只论盐铁加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