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二道文书
“史高,孤,不知为何,孤,从未像现在这般,轻松?”赏赐结束,刘据心情久久无法平静,略带着一些小激动地拉着史高,“对,是轻松,愉悦,宁静,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
“孤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看着那些受到封赏,不管是拿到冠绶,还是拿到金钱的将士,一个个都面带狂热之色。
反而自己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
就好像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做过。
甚至他都不明白,明明这些事他以前都可以干,怎么会没干过。
这是他的太子宫,只有太子少傅,太子太傅属于他的老师,其余太子宫属官,那可以说是他自己的家臣。
君!
大汉很多人都可以称君,诸侯王可以称君,二十等军功爵封侯的关内侯、列侯可以称君,皇室诸皇子公主可以称君。
君主的权力就是可以开府招揽宾客,甚至办学,然后每年必须给朝廷举荐贤良博学的人才。
而他,身位太子,在长安城,那可是拥有一个博望苑来培养和招揽宾客。
他,竟然没有封赏过。
以前他刘据,究竟在干什么?
废话!
史高心里一个嘀咕,人的一生都是一个祛魅的过程。
对自己祛魅,对别人去灭。
“殿下,赏罚本就是殿下的权力,殿下当然会觉得,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史高并不打算现在就让刘据清醒认识到赏罚,只能说刘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赏罚。”刘据轻声呢喃。
却是此时,一名侍从匆匆来禀报:“殿下,霍光奉陛下之命前来送文书,正在太子宫等着殿下。”
“霍光送来文书?”
刘据一惊,再次确定地问道:“霍光只是前来送文书?”
霍光,奉车都尉兼光禄大夫。
奉车都尉负责统领御驾出行安全的宿卫,乃是卫尉第一主将。
光禄大夫,诸大夫之首,无定员,无印绶,但大汉的每一道国策政令,都有着光禄大夫的参议,可以说是父皇的首席谋士。
他和霍光,在政务上并没有太多交涉。
因为霍光隶属于中朝首辅,连丞相府的文书都由中朝负责,更不要说他。
“陛下终于有动作了。”
史高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隐忧地盯着刘据。
对一个权力动物而言,自己的儿子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才,第一个考虑的绝不会是这个人才到底有多聪明。
而是自己的儿子能不能驾驭这个人。
驾驭不了那就杀,驾驭得了才是考验。
同样,儿子被人蛊惑的变了,必须要明确地知道,自己的儿子变成什么样了。
“霍光难道是替父皇来试探孤?”刘据疑惑。
“殿下先去迎接。”史高立刻起身,催促起刘据:“霍光,如今全天下最受恩宠的贤良大才,不可怠慢。”
“回宫。”刘据点头。
太子宫!
霍光头顶进贤两梁冠,着皂袍单衣,革带佩刀,一侧挂着水色苍玉坠,佩着奉车都尉青绶银印,一板一正地拿起一道文书,递给刘据:
“陇右本是贫瘠之地,部分郡县酷吏却好大喜功,强令百姓开垦荒田,导致谷种浪费的同时,田地颗粒无收。”
“然新增荒田已悉数上报,陇右刺史要按实收取新增谷粮赋税,致使良农逃亡,好在,见事态渐重,陇右刺史开仓济粮,陇右大定。”
“然原定送往陈仓仓廪的十万石赋粮,却至今毫无音讯。”
听到这位汉武帝最倚重的四十二岁霍光张口,就在刘据身边坐着的史高,眼皮子狂跳了一下。
中朝,也就是光禄勋内,设有四都尉,奉车,驸马,骑,协律。
四都尉分掌御车,副车,建章营骑,乐府。
其中的骑都尉就是羽林郎,全称建章羽林骑都尉,在建章宫长期驻守。
奉车都尉,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实权军职主将。
四都尉不是杂号将军,是仅次于左右前中后五将的比两千石主将,与五官中郎将同级。
他想过汉武帝肯定会进一步考验刘据,但没想到一上来就是如此高难度考验,这相当于科举殿前实操策论大题。
“陇右?”刘据眉头一皱:“陇右的赋税,不是一直都往河西送,而且陇右四郡的赋税,不应该是各郡守负责,关陇右刺史何事?”
霍光笑而不语,坦然自若的站在刘据面前,并不回答刘据的问题,继续拿起文书向刘据移交文书:
“匈奴声势再起,亦有再犯雍凉之态,然军费浩繁,凉州边屯耗费严重,盐铁专卖需再加征三成,所增之利入少府以充军需。”
“河内河东皆有旱情,流民渐起,有饿殍之相,两郡太守均上奏中庭,请开官仓赈济,暂缓算赋口赋之征。”
“蜀地有震,死伤至千余,近有流言渐起,称上天示警,当加重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以谢天谴。”
“宫中永巷发现刻有陛下生辰八字的桐木人偶,疑为巫蛊厌胜,左都侯彻查其中。”
“新任楼兰王骑墙左右,与匈奴来往渐密,西域恐有乱象,然楼兰王遣子为质,已至长安驿站。”
“雍凉边屯戍卒已有五年未曾轮换,近言思归心切,士气低落,请调换防,以谪戍实边,并缩短戍卒服役年限。”
“燕王闻陛下身体不安,上书请命回京宿卫前后,常侍左右,尽人子孝道。”
“赵王御地千里,薨没已有数月,然分封事宜缓慢,朝廷使者在赵地多有掣肘,难以跟进。”
“陛下有意扩建甘泉宫,兴求仙,祭祀神居十二宫,需征调十万民夫,工期三年。”
“刺史郡县官员,皆由朝廷选拔,陛下亲命,现有十二县县令被刺史先斩再任后奏,两郡太守为任十二年,垂垂老矣,请辞中庭,三郡太守一部刺史监察无度,政令混乱,已令其回京述职。”
“太常卿提议封皇孙刘进为赵南王,辖八县,定都赵南。”
一口气说完。
霍光便安静了下来。
十二道文书,也全部转移在了刘据的面前。
刘据瞳孔都有了一丝丝放大的盯着霍光,多年养成的监国气势虽然保持了镇定,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父皇,是什么意思?
脑子不对了?
这是要他来处理这足足十二道的文书?
这里面部分文书全部往来文书他都看过,甚至不是刚刚发生的问题。
赵王刘彭祖今年四月就薨了,而且有传言在三月就薨了,秘不发丧想先立赵淖为太子,在向朝廷请封,结果事情败露,被朝廷提前得知,朝廷派遣了大量使者进入了赵国。
甘泉宫扩建是父皇三月返京后提出来的,如今的甘泉宫除了祭祀之外,已经变成了方士窝,天下各路诸侯王天天在给父皇敬献方士,这些方士全被安置在了甘泉宫,得到父皇喜爱的就给修神宫。
除了永巷冒出的什么巫蛊,要封他的儿子皇孙为王,燕王刘旦的事他不清楚之外,其余的事情他或有耳闻,或处政其中。
正因为了解,才更清楚,处理其中一个就足够让太子宫用尽浑身解数了,现在要一次性处理十二件。
父皇这是不当人了啊!
刘据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忍不住的侧头看向了史高。
史高眼观鼻,鼻观心的点头,这还要瞅我,你让我怎么办。
上面派发任务了,疯癫老头让你接着你就接着呗,看我干啥?
汉武帝不当人。
只能说,汉武帝老年是真的疯癫。
不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刘据的转变这才刚刚开始,只能说暂时稳住局势了,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对太子宫属官进行调考证,一套政治班底哪里有那么容易建立。
但汉武帝疯癫的扔过来十二道文书,这哪里是考察,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摸底了。
就算是他,一两件他或许还能搞清楚,但十二件,不好意思,他也干不了。
政务处理这种事,太子宫人手就那么多,超负荷一运转,什么问题都得暴露出来。
所以,主次分明,接不接这种事情,还要考虑?
“父皇是要孤,定夺这十二道文书所事?”刘据见此,沉思着看向霍光问道。
“每日要太子殿下入宫奏对,仲秋祭月后,这些都是要在朝议上有定论的政务。”霍光没有停顿,如实回道:“另外,若有疑虑,殿下可随时召臣问询。”
刘据迟疑了一下,再次看向霍光问道:“那孤是否可以调取相关文书?”
霍光点了点头:“想来陛下的意思,相关文书殿下是可以一应调取的,包括光禄勋。”
刘据顿了顿,追问道:“那相关人员呢?”
霍光微微躬身,问一句答一句:“殿下若有疑惑,老臣当有表率。”
帝王之心深似海,父子打架倒霉的是臣子。
陛下没有直接说,可让他送文书,就是要他作为顾问大臣,太子若有问,可做回答。
“孤……明白了!”刘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和史高说话,应声道:“孤,接了。”
“老臣告退,回去向陛下复命,太子若有议政,可召老臣前来答疑解惑。”霍光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疯了,父皇真的是疯了,每天让孤捋清楚这十二件事去殿前奏对,仲秋祭月,也就是了六天后,朝议决策。”
“父皇这是觉得孤太闲了,扔来说十二座山压在孤的头上?”
刘据逐渐疯癫,骂骂咧咧起来。
即便是他再不懂,也明白,父皇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他真的要疯了。
“就只说陇右,陇右四郡,天水,金城,安定,陇西,自从河西四郡置郡以来,陇右四郡的钱粮赋税就不再运往关中,而是直接运往河西。”
“但是从去年开始,父皇突然下旨,各郡要向关中运送十万石的赋税,结果险些引发陇右民乱,这里面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天两天能处理的。”
“陇右自从羌人之乱后,就属于杂居,越是往湟水,杂居的情况就越多。”
刘据逐渐狂躁了起来,就这一件,他觉得他都处理不好。
更不要说,足足有十二件和陇右之事一样的大事。
“这是好事!”
史高平静的看着刘据。
汉武帝发布任务,而且一次性压了十二座山在刘据头上,还派来霍光来盯着,他必须化解刘据的畏惧!
“好事?父皇就是疯了,父皇这是在报复孤。”
刘据声音中带着颤音,不敢大声说话,害怕被人听了去的压低声音。
但已经怒火中烧,面容在逐渐变得狰狞。
惶恐,惊怒,愤懑,沉重,甚至压力山大。
“殿下觉得,陛下通过苏文这等密探了解殿下好,还是陛下通过政令了解殿下好?”
史高没有再试图挑动刘据情绪,开始转变思路开始分拆刘据内心的畏惧。
这个时候刘据跑进宣室殿对着汉武帝哭哭啼啼的诉苦,那明天就等着太子不配当储君,当废立的诏书下达了。
哪怕是争吵都不能。
汉武帝直接下发任务,本身就意味着认可,不管是何种想法下的认可,都意味着新一轮考验来了。
“当然,是通过政令了解孤好,可问题是,十二道文书所涉及的事,孤就算是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也处理不了。”
刘据没有任何思考的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并不是他畏惧不前。
他监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长时间甚至有一年之久。
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愤愤不平,甚至忐忑!
因为他清楚,太子宫属官就那么多人,根本处理不了那么多的文书。
而他不是在监国,所以只能把人召来太子宫询问,而不是直接让诸卿府衙去处理。
“所以殿下清楚,接下来自己需要面对什么?”
史高平静的再问。
“孤清楚,孤清楚啊!”
刘据气势逐渐衰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席地而坐,忧国忧民哀叹一声:“正因为孤清楚,孤才更为愤懑,如果不是你,现在孤已经站在宣室,和父皇吵起来了。”
刘据说着,苦笑摇头:“你刚来长安或许不知道,就那个甘泉宫,原本是秦时的林光宫就一个离宫,只是一个皇家别苑,父皇把那定为祭祀之地,扩建合情合理。”
“但问题是,不能无止尽的扩建,那地方从建元元年扩建开始,从来没有停止过,年年扩建,如今已经扩建到了一百多座宫殿。”
“基本上,这几十年来,甘泉宫一直保持在十万人之数的无休止扩建中,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钱粮人力!”
一提到这个,刘据的胸膛就开始剧烈起伏!
这个问题就是十二道文书之一涉及的问题,也是他难以接受的问题,和父皇争吵多次的问题!
现在,涉及他和父皇矛盾的问题父皇直接扔过来十二件!
他是又畏惧又担忧,还带着愤怒。
若是以前,他早就冲进宣室殿,把那些文书统统扔到御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