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事任命
霍光送完文书之后,便返回了宣室殿。
“太子是什么反应?”刘彻很是平静的询问。
“回陛下,太子殿下看起来,很慌乱,也很震惊。”霍光一丁点隐瞒都没有的如实回答。
“呵,这治国,不是他跟朕吵两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朕倒是看看,太子能做到哪一步?”
刘彻冰冷的冷哼一声,十二件政务,扔进太子宫,足以把太子宫的底细摸的一清二楚了。
“十二件政务,每一件都是影响深远,便是朝廷来办,也难以处理妥当,就六天的时间,恐怕太子很难处理妥当。”霍光躬身一拜,只陈述事实。
“那就看太子怎么选了。”刘彻冷漠的看向宣室殿方向。
太子宫内,史高并没有过多纠结刘据的困扰,继续引导刘据的思考问题的方式:“殿下认为,陛下只是让殿下召集太子宫属官商议哪些文书决策,然后让殿下入宫奏对,以此来观察太子理政的能力?”
“还有一种可能,父皇就是不想孤好过,说不定现在就在宣室大殿等着孤过去与他争辩!“刘据愤愤不满地冷笑,眼睛里既有怒火,也有害怕,更有压力!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哪怕是他以前在朝议上和父皇争吵,也没有这般不安,忐忑!
换作以前,他根本不管这么多,大不了奏对被父皇骂一顿而已,又不是没有被骂过。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父皇对他的态度有所改观了。
甚至这十二道政令就是对他的考虑。
这些他都清楚!
可他,真的无法忍受,父皇横征暴敛,不顾民生。
史高摇头,提笔在帛卷上写上了四个大字,怼在了刘据的面门上,“殿下现在该想的是这件事!”
“人事任命?”刘据疑惑皱眉,不明白史高是什么意思。
“就拿甘泉宫扩建来说,殿下痛恨陛下不顾民生,征召民夫扩建甘泉宫?”史高极为平静地盯着刘据。
“自然,这甘泉宫已经扩建得够大了,而且住的都是牛鬼蛇神,倒不如给甘泉宫附近的百姓,修建成片的屋舍!”刘据沉闷地摇头。
“那殿下为何不换个思路?”史高知道刘据没有错,也同样认为甘泉宫没有继续扩建的必要。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是必须要承认且需要转变的思路。
“侄儿,你就别绕弯子了,需要孤做什么就直接说。”
刘据很烦躁地催促,他现在一刻也不想耽误,想要现在就做,可整整十二件政务,都一样重要,他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底该怎么做。
“殿下。”
史高明白,十二道文书扔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地狱级炸弹,刘据的恐慌是必然的,现在最先做的,是要给刘据平复心情。
“就拿甘泉宫扩建来说,陛下决策下诏,丞相主持扩建方案,御史大夫监督,中朝官员传达圣意,这是核心决策层,具体决策与殿下无关,殿下顶多反对,与陛下争执,但争执无用,殿下劝了陛下这么多年,也没有劝住陛下。”
“但是接下来!”
史高停顿了一下,见刘据在认真听讲且思考之样,继续道:“但是决策之后,下面会涉及非常多的官员。”
“两千石匠作大将,是规划营造总指挥,下面会有匠作丞,左右校令,左右校丞,前后中甄官令,木工,石库令等官职!”
“少府会有少府令,木工,尚方令,卫尉会有甘泉尉,各宫门司马!”
“太常会有太祝,太宰,太乐,太史,祠祀官,方士等官职。”
“大司农会有均输官,平准官。”
“水衡都尉会有上林八丞十二尉全部参与,甘泉四丞全部参与,还有大鸿胪,各郡太守,县令,县尉,甚至乡啬夫,亭长参与。”
“除此之外,还有御史中丞监督进度质量,左右中侯现场巡查现场检验质量,都司空令监督砖瓦建材质量,同时还涉及左冯翊及直接属地管辖云阳县令。”
“孤知道啊,可这和父皇扩建甘泉宫有什么关系,父皇一道旨意下去,下面的官员……”刘据更加疑惑,脑瓜子快速转动的突然一愣:“你的意思是,安排孤的人进去,可就算是安排进去,也没什么用,该修还是得修。”
“咳咳!”史高轻轻咳嗽了一声,“殿下难道不觉得,这甘泉宫扩建的有点快?”
“何止是快,一宫最少四座殿宇,若是大型宫群多则三十余座,整个甘泉宫扩建至今已有一百多个宫群啊,堪称第二个皇城也不为过!”刘据想到这个就更加生气。
“是该修还是得修,但殿下换个思路想啊,不管是关键职位还是刀笔小吏,只要是殿下的人,殿下就下令使劲给工程使绊子!”史高不知道这样教太子到底好不好,但还是教了出来:“把三年工期拖到五年,五年工期拖到十年,今天缺点木材停工一天,明天缺点石头停工一天,后天把路挖断,大后天直接大半夜把桥直接偷偷拆了,天天停工。”
“这样,不就变成陛下养着十万民夫,陛下有钱有粮就让陛下养呗,既解决了民夫吃饭问题,又可以让陛下肉疼,多干几次,不用殿下劝阻,陛下也就不想扩建了。”
“咕噜!”刘据深吸了一口凉气,打了个寒颤:“这样父皇会震怒的,要是父皇雷霆大怒,会死很多人。”
“殿下你要知道,甘泉宫作为祭祀礼宫群,涉及的朝廷部门太多了,陛下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波及太多人。”
“殿下在太常卿安插个官员,造个流言就说点什么煞星归位,不易动工诸如此类的话,就可以让甘泉宫停工。”
史高顿了顿,一副你不懂的眼神:“殿下啊,不要和陛下正面争吵,你要直接做,直接去干涉具体官员的具体执行,最好就是把执行者换成殿下的人,殿下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殿下要是有人,能瞒得住,请示陛下干什么,直接挪用民夫公款钱粮,把云阳县百姓的屋舍翻新一遍,去开新田,修河堤,陛下问罪就问呗,反正殿下你是太子,怕什么?”
“到时候给殿下搞个万民感谢书,陛下不仅不会把殿下怎么样,还得下诏感念太子仁德爱民如子。”
刘据的瞳孔不由放大,只感觉一阵的毛骨悚然,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景象,“这样干,孤会被父皇恨死的!”
“殿下要明白,只和陛下争吵,陛下不同意,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你是太子,你要直接干。”史高轻声笑道:“干好了陛下会称赞,干不好顶多挨顿骂,稳赚不赔。”
刘据细细思量了一下,顿时浑身一震,眼前一亮,“好像确实如此,孤是太子,孤既不贪,又不祸害百姓的,父皇总不能孤干利国利民的好事,也劈头盖脸地把孤一顿骂。”
这是事实,他是太子,的确是捅破天那位父皇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最重最重也就禁足,但太子宫属官政务处理,就算是他朝议上和父皇吵得面红脖子粗的,也从来没有被禁过。
“所以殿下,十二道文书,意味着数千名官员的任命,上万人的人事调动,谁主谁辅谁从谁为吏,这才是殿下要考虑的,也是朝议的内容。”
史高终于把这句话步步引导地说出来,然后认真地盯着刘据的反应。
说实话,从光禄勋出来的文书,其实没有什么可商议的,送到太子宫议政,纯粹就是扯淡,这是经过汉武帝智囊团反复商议半执行的决策文书。
但是,还差最后一步。
举荐制,征辟制的好处就是,太子有举荐权,皇后也有,公孙贺也有,公孙敬声也有,而十二道政令涉及极其庞大的人事调动,并非皇帝直接大笔一挥全部任命。
需要三公九卿举荐,需要直接征辟人才,提前安排妥当之后,才是最终的政令下达,政令下达都是伴随着人事任命一起下达的。
而人事任命更不是在朝议上随便来个人举荐,就任用的。
刘据,也包括太子宫,在这方面太迟钝了,汉武帝直接扔过来十二道文书,要的是举荐名单。
然后汉武帝拿着一堆的举荐名单开始背调,朝议上再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举荐出来,正式任命。
嗡的一下,刘据像是打开了一扇窗户的灵魂一震,再次看向史高写给他的四个字‘人事任命’,豁然开朗!
“难怪,父皇突然就扔过来十二道文书,这是要孤举荐官员,而不是殿前和父皇争辩决策的是否对错!”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反应了过来。
“殿下只有把自己人安排进去,才能越过陛下来按照殿下的想法执行政令,陛下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陛下是不会关心的,而这就是殿下可操作的空间。”
史高终于松口气,刘据并不是蠢,只是陷入了思维陷阱,一味的和汉武帝争对错。
这没有任何的意义!
小到小门小户,大到皇室,父子间的争辩从来不是争出来的,而是拿事实说话。
儿子不愿意按照父亲的安排走,想要父亲认可,就得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出来,父亲才能被迫妥协,承认。
而刘据本末倒置,天天跟那位霸道无情的皇帝老子吵架,能落到好才怪。
“那还等什么,立刻召太子宫属官前来商议。”刘据逐渐兴奋,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殿下。”史高出声阻止了刘据,这件事不在太子宫属官议政,而在刘据自身,刘据必须要有清楚的认知:“此事并不着急,若有议政,殿下首先要有自己的主观判断,才能主持议政。”
“而这第一件要紧的事,其实是殿下在这十二件政务中,想要经营的重点是什么?”
“重点?”刘据眉头紧皱,十分疑惑:“父皇不是让孤将十二件政务全部处理?”
“是,也不是。”史高摇头又点头:“难不成殿下觉得,自己能一口气吃成一个大胖子,把这十二件政务中所涉及的上万官员调动,一口气全吃下去?”
“这断无可能。”刘据使劲摇头,不用想都不可能。
“所以,殿下要明白,接下来我们要争夺的重点是哪件事?”
“以臣看来,陇右四郡太守,保一争二,凉州刺史部也要安排至少三个封疆大吏进去,一旦陇右安定,这些官员是要调入河西四郡,以后就是掌握河西四郡山川河泽,田亩赋税,甚至牧师苑的封疆大吏。”
“朝廷这么多年经营陇右,河西以及西域,这里面牵扯的朝廷财政收入,军事布置,太大了,或者说,过去朝廷三十年的投入,要收取成果了。”
“金城郡太守和陇西郡太守,必须要拿下其中之一,首选金城郡太守。”
史高十分笃定的点头。
刘据不由眉头紧皱,虽然史高说的很有道理,也承认必须要安排官员的事实,但还是很难过心中那道坎,
“陇右的事是孤监国期间处理的,比谁都清楚,要不是陇右刺史强令开仓放粮,陇右已经流民遍地了。”
“以前开垦令下,各地郡县发了疯的到处开垦,实际上是很难定性,现在朝廷按照上报田亩定额取税,这些赋税陇右四郡压根就没有收上来,也就是说,根本就拿不出往陈仓仓禀运送的十万石粮食。”
陇右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愤怒。
好像不管是父皇,还是朝廷,甚至于现在的史高,都毫不在意百姓的死活,毫不在意陇右的实际情况。
陇右刺史要谁担任,陇右四郡的太守要谁担任。
可是谁去管百姓的死活?
史高摇头。
他明白,刘据底色仁慈,宽厚,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这也是这么多年,刘据始终和汉武帝争吵的原因。
但正因为底色太好了,一个仁和宽厚,为民请命的正人君子,是没办法在朝堂存活的。
所以十四年前卫青去世,公孙贺那个废物扛不起卫氏大旗,刘据的基本盘就开始不断丢失。
深吸一口气,停了三秒缓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的摇头:“所以呢,殿下要就这般向陛下奏对?”
“这般和朝臣争执?”
“能改变什么?”
“陇右刺史和陇右四郡太守,朝廷该换还是得换,殿下不争自有人去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