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合纵言说术
椒淑殿外,秋风萧瑟。
史高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长乐宫高耸的宫墙。
墙垣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半身笼罩其中。
在此时,他比任何人的内心都忐忑。
卫子夫通知宫宴,他有大把时间给刘据解释宴会上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这是很冒险的举动,如果刘据和卫子夫大吵一架,那影响很大。
反过来,如果能让卫子夫退步,对太子宫接下来的吏治整顿会非常有利。
或者说,现如今整个大汉,能影响卫子夫决策的只有刘据。
至于刘据,他只能赌了,只要刘据没有太多心理建设的时间,就一定能在危机时刻爆发出能够改变自身思维方式的力量。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史高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沉稳了许多的脚步声,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刘据走到史高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向着太子宫走去。
许久,刘据长长吐出一口气,“母后哭了。”
“皇后该哭了。”史高平静地回应。
刘据转头看向史高,这位年仅十八岁的侄儿,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冷峻。
他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史高没有着急问结果,目光如刀,并排行走中缓缓道:“殿下要记住这样的感受,从宣室殿与陛下的对话,到现在与皇后的对话,一点一点的回味。”
“下一次,下下次,让自己一点点的保持冷静,就如同与臣现在的交流,殿下要让自己去冷静客观的思考。”
“思考什么呢,从最简单的语意目的开始,解读言语中背后地目的。”
刘据一顿,思索的迟疑道:“这就是苏秦在游说韩王时所用的策略,听言之道,在审其所欲,在观其所趋。”
“韩王面露难色,苏秦以抱薪救火,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刺激于韩宣王,最终使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
史高略有惊讶,没想到短短一日,刘据竟然能在苏子中找到典故,若不是前身本身根基深厚,给他十天也不一定能读完苏子。
不过,这倒是省事了。
“苏子一书中,听言的核心之法,是听言不察其本,不可以谋,观辞不辨其情,不可以应。”
“进而言引三则。”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前言之不昧,后言之备也。”
“一言之出,一辞之应,皆当三复其味。”
“凡与人言,退而省其辞,覆而思其意。”
微微一顿,史高淡淡的引入:“言说合纵之学,耕读苏子一书便可大成。”
刘据握紧了拳头,不由加快了脚步,却又猛然一停,看向史高:“母后答应孤的请求,父皇的要求,明日会下旨主动下旨罢免半数太子卫率将领。“
”但孤不明白,你说的那些话。“
刘据不知该如何表述的艰难开口问道:”是真的吗?“
史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殿下觉得,太子宫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刘据沉吟片刻:“属官无能,兵权涣散。”
“不。”史高一字一顿,答非所问:“是忠诚与能力的错位。”
“卫氏外戚对殿下是忠诚的,这一点不需要怀疑,但能力堪忧,成为了殿下的拖累。”
“那些游侠和底层的士卒,乃至大大小小的属官,有能力吗,有,这些人以微末出身能混到太子宫任事,已经足以证明。但这些人有忠诚吗,臣看来未必,没有恩威并施,利益捆绑,很难为殿下效死。”
“那孤该如何做?”刘据下意识问道,却又反应了过来,摇头:“你没有回答孤刚刚问你的问题。”
倒是难缠不少,史高心理嘀咕了一声,苦笑摇头:“殿下,这世上没有十成胜算的谋略,臣所说的定论,是建立在揣测,验证及推论之上。”
“至于是不是真的,在陛下没有下旨废立之前,都不是定论。”
“孤,明白了。”刘据恍然的点头,轻声长叹:“也是,这天下,恐怕没有人知道,父皇究竟在想些什么。”
“改变自己总要比改变陛下要更容易,殿下更应该做的是让自己达到陛下的预期。”史高淡然一笑。
“没错,改变自己,但史高,孤不会无底线改变自己。”刘据目光逐渐坚定起来,走向太子宫的步伐也越发稳健。
史高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继续道:“殿下没有发现,臣刚刚已经用了一个言说的小技巧。”
刘据一愣,心情已经放松下来的侧着身子边走边问道:“什么技巧,孤怎么没发现?”
“顾左而言他。”史高呵呵一笑:“殿下若是不追问臣,殿下的问题已经被臣含糊了过去,这可是最经典的辩证之术,可以适用在任何时候。”
“这……”刘据浑身一怔,感觉自己学杂了的疑惑:“这不是孟子梁惠王篇的学问。”
“殿下啊,你怎么就知道,孟子没有向苏秦探讨学问,苏秦没有请教过孟子呢?”
翌日清晨。
太阳刚冒头,一道从长乐宫发往太子宫的皇后诏书,让整个太子宫甚嚣尘上。
皇后下旨,比武封将只能任得任免半数司马和一名郎将。
这对于兴奋的太子宫士卒,无异于闹翻了天,甚至有人不满到太子失信,朝令夕改。
但紧跟着,太子诏令下发,事奉东宫,不敢违逆,只能以金相抵,第十一至二十名,赏百金,拜亲卫,第二名赏三百金,拜亲卫长。
紧跟着,风向骤变,人人称赞太子孝顺仁厚,比武更加的积极。
随着太子宫两道政令接连下发,宣室殿。
刘彻听到了太子宫两道政令的消息,很是意外的将太子宫留档的诏书调取了过来。
看着两份诏书的内容,刘彻沉思了起来。
皇后的诏书上并没有说明具体对那些将领进行罢免,所以这个具体罢免那些将领,应该是要落在太子的手上。
同时,丞相并没有用印,如果按照合理的程序,应该要以皇后制诏丞相曰开头,在诏书上要见到丞相印,所以公孙贺并不赞成皇后的想法。
“又是史高如法炮制嘛,呵。”刘彻若有所思的合上了诏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太子游说了皇后。
如此短的时间游说成功,恐怕不是什么光彩的良策。
“传旨,立刻释放石德,官复原职,至于太子少傅,就免了。”刘彻眉头紧皱的下旨。
史高对刘据的影响,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如果再观察下去,恐怕不止有人要剑走偏锋,就公孙贺莽那个莽夫,压根就应付不了史高。
“陛下,臣遴选了六件政务,是否现在就给太子殿下送去。”霍光毫不关心这些的上前禀报。
“再加六件,繁杂一些,等太子比武封将结束,便送过去。”刘彻没有看的摆手。
“诺。”霍光深吸一口气的应声,只能说太子自求多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