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殊死搏命
“陛下,微臣有议!”二排的平阳侯曹宗没有理会刘彻,出列振声道:“微臣以为,丞相所言极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我大汉的将士可以战死沙场,无怨无悔,可不能因为主将无能死的不明不白。”
“若是天汉年间没有失误,说不定现在的匈奴,已经如陇右羌人般臣服于我大汉,又何来如今匈奴再起,有重犯我大汉边境之态,又何来加征盐铁之议?”
刘彻眸光沉沉的盯着曹宗,眼中泛起一丝的杀意又转瞬即逝。
平阳侯!
不等陛下再训斥,陈掌闭目后迅速睁眼,深吸一口气,出列,亮出刀子的苍老振声道:“如果是因为匈奴兵强马壮,吾汉外战失利,那微臣没有异议,可吾汉对匈奴作战,从龙城大捷开始,再无败绩,打出了吾汉的脊梁骨,吾汉百姓更是不再闻之匈奴而色变,将士们上马为国而战更是再无胆怯之心。”
“可自从海西侯在天汉年间开始,屡败于匈奴,微臣更担忧的是将士再次面对匈奴,是否还有死战之心,要知道,前有卫律,后有李陵,若无敢战之心,保不齐哪天就轮到海西侯了,这匈奴对吾汉的降将,待遇可不低。”
“还请陛下明辨是非,不能因为海西侯是外戚,便一味袒护,主将失职,边关百姓何辜?将士忠骨岂存?”
此言一出,殿内寒意骤凝。
大殿内刹那间鸦雀无声,一个个文武大臣们如同被雷击一样傻眼在了原地。
疯了吧。
霍光脑瓜子都炸了的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出了。
疯了,真的疯了!
竟然还有人提这件事,卫律,李陵投降匈奴,这是陛下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刘彻瞳孔都在此时猛然坍缩的盯着陈掌,而后冰冷的扫向刘据。
若无刘据首肯,绝不可能有这一出,可见刘据低着头,身形如木桩,一动不动,他就知道,逆子今日要掀翻这朝堂了。
再也忍不了一丁点了,虽然,这是太子和李广利之争,但他……不能再任由太子的人继续说下去了。
不由目光一沉,看向了御史大夫商丘成。
‘呼!’商丘成身形微震,出列沉声质问:“好一个主将失职,王琮贪墨赈济牵连八百万钱,太子詹事总领太子宫内政,可有深究,同为外戚,陛下对你够容忍了,自是清楚,无论外战还是内政,复杂多变,绝非主将之错。”
“若纠缠不妨,翻旧账,那是否都要一一追究?”
闻言,李广利欣然一笑,他就知道,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多言,陛下绝不会容忍太子重翻旧账,借题发挥责难于他。
呵,太子想多了,陛下允许他纠缠太子,但绝不会允许他被太子扳倒。
若没有他,陛下恐怕做梦都是太子势大造反。
“呼!”陈掌深吸一口气,很清楚自己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无退路可言:“陛下,御史大夫指责,臣身位太子詹事,失职失察才导致王琮贪墨,臣认罪认罚。”
“但臣还是要说,不管是主将也好,主政也罢,失利就该承担应有的罪责,陛下纵容外戚,无视外战接连失利,置大汉将士于何地,置大汉百姓于何地?”
“难不成吾汉自长平侯长驱漠北万里,冠军侯漠北封狼居胥之后,穷千万之人寻不出一可战匈奴之统帅,不,臣不这样认为,全因为像老臣这样的外戚,陛下太过纵容,才导致吾汉在外战中屡战屡败。”
“海西侯的军功封侯,陛下心知肚明,呵,对战匈奴屡战屡败,陛下便让海西侯去攻打一个弹丸大宛国,结果大宛国没打下来,还险些导致西域诸国与我大汉离心离德?”
“陛下倒好,非但未加责罚,反而……”
嗵的一声,刘彻彻底怒了,拍案而起,玉碟暴躁的摔在了地上,暴喝中打断了陈掌指责声,“既然太子詹事自领罪责,太常卿。”
太常卿靳石深吸了一口凉气,极不情愿在此时说话,却还是站出来高颂道:“曲逆侯之曾孙陈掌,多次奏请复爵承袭,然曲逆侯之爵因罪失爵,陈掌亦无军功复爵,但自陈掌担任太子詹事以来,理政太子宫劳苦功高,理应复爵改封,承袭……”
靳石微微一顿,看向陛下,见陛下一脸盛怒之样,继续道:“承袭百户代侯,以彰陛下圣德。”
“诸卿可有异议?”刘彻冰冷的质问。
陈掌是太子詹事,皇后的姐夫,又是陈平之后,若是老死任上,酌情念功,理应加封追谥,以彰显皇恩浩荡。
但现在,真的忍不了了,必须现在就给太子一个警告。
轰隆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整个朝堂都在此时变得鸦雀无声,一个个都纹丝不动。
废掉曲逆侯陈何的是陛下,让陈掌承袭爵位的也是陛下,把五千户侯变成百户侯的也是陛下!
‘陛下真的怒了!’
谁敢说话?
“陛……”李广利倒吸一口凉气,想要说话,是为陈掌说话,他有异议。
陈掌是谁,皇后二姐卫少儿的丈夫,如何能就这般被惩罚?
就算是惩罚,换个时间地点他拍手叫好,大宴三日不绝,可现在,真的不能惩戒。
刘彻冰冷的扫了李广利一眼,而后盯着刘据:“太子,可有异议?”
陈掌坐镇太子宫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要苦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该是这样的方式落幕,但今日,“呼……”
刘据垂眸,袖中手指微蜷,深吸一口气,艰难的点头:“儿臣……无异议。”
咯吱一声,刘彻捏着拳头在响的冰冷沉声:“既无异议,即刻拟诏。”
“来人,将陈掌给朕轰出去,今日天黑前即赴封地,太常卿后补礼制,代侯以后,无令不得入京。”
陈掌神色变得极其复杂起来,复爵承袭是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但他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叹。
罢官复爵!远离京师!何等残忍啊!
可此时。
“微臣谢陛下隆恩。”
陈掌跪地拜谢,没有等殿卫入殿,便起身落幕般的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只是撇向史高之时,露出了释然的笑意,如释重负。
他的任务,或者他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但太子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刘据没有回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继续杵立在朝堂上。
没有说话,但,给孤继续!
“陛下,贰师将军李广利,只有远征大宛仅此一胜,其余全是败仗而归!”
一道冰冷的声再次在群臣震惊中再次响起,声音洪亮而铿锵有力,一瞬间将文武大臣的神思拉了回来,不由寻找声音的来源。
史高出列,平静中带着一丝丝的疯狂,
“大宛在西域不过是一个三十万人口的小国,以我大汉百战之师竟然也需要贰师将军大败而归后,进而兴六万之师,千万钱粮,再伐胜之,岂不可笑?”
“这样的主将,又如何能战而胜之曾与我大汉百万雄师争霸天下的匈奴铁骑,遥想高祖盛三十二万之百战之师被困白登,匈奴控弦四十万,何等之耻辱?”
“然历经三代雄主,陛下厉兵秣马,将匈奴彻底逐出漠南,封狼居胥,又是何等的振奋人心。”“可近十年来,陛下信重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却有负陛下重望,与匈奴作战屡战屡败,徒耗国帑,吾汉自强,可若任用此等庸碌之将,臣恐,过去三十年之功,尽毁于贰师将军。”
嗡的一声。
朝堂噤若寒蝉,骇然无比的盯着太子及太子宫属官。
只要不蠢,都明白,今日太子宫要血战未央殿。
第一个牺牲的是陈掌,而第二个牺牲的,便是史高,史高若继续倒下,恐怕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而陈掌的自领罪责,是严惩外戚的开始。
‘好狠!’
御座下的霍光,远眺着十米开外的史高,忍不住的悸动。
到了此刻,若还看不明白这场谋划,那就真蠢了。
而陛下……霍光轻叹,陛下在严惩陈掌的那一刻,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外戚,都是无法权衡的份量。
此刻,少府令上官桀,大司农桑弘羊,太常卿靳石,鸿胪卿金日磾众人,面容上的肌肉都在扭动,可是……无人站出来说话。
帮不帮,这是一个大问题。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老鼠洞,能钻进去躲起来就好了。
帮李广利说话?亲近李广利。
帮太子说话?亲近太子。
帮陛下说话?算了吧,这本质就是党同伐异的党争,与陛下干系不大。
乖乖闭嘴看着吧。
‘史高。’
刘据后背瞬间涌出汗水的紧攥着拳头,胳膊都在颤抖,但还是反复咽了几口唾液的闭上了眼睛,将拳头缓缓的松开。
史高第二个站出来,他并不赞成。
陈掌有皇后,有开国功勋之后,甚至还有三十余年的功勋,但史高,真的什么都没有。
史恭的功绩在史良娣嫁给他那一刻,就结束了。
一旦父皇还要追究,史高就要倒下去。
可是。
想要把李广利逐出京师,何其之难啊。
太子宫内,有份量的,除了陈掌愿意,他的姨父不会愿意,他的老师不会愿意,他的姐姐更不会愿意,至于曹宗,打打秋风愿意,但曹宗绝不会拿平阳侯六世功勋来搏命。
唯有史高。
而他更明白,就算是史高也倒下去,最终计划成功,也不能撼动李广利分毫。
父皇不会允许李广利倒下去,像逐陈掌一样把李广利也逐回海西侯封地。
此刻!
刘彻不再言语,只剩下一脸阴沉之相的扫视着下方,盯着刘据无动于衷的样子,也盯着史高视死如归的样子。
尤其是盯着公孙贺和曹宗一言不发,心中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史高为太子玩命,不足为虑。
倘若曹宗为逆子搏命,他就寝食难安,该考虑要不要削曹宗的食邑了。
只是,再次看向史高之时,微微一顿,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重叠的身影掠过,不由撇向石德。
老师这两个字,这老东西真不配有啊!
石德低着头,只感觉头顶凉飕飕的,不敢发一言,甚至动一下身子都不敢,了解太子宫计划,他就清楚,今日朝议结束,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恐怕会一落千丈。
不过,他还能承受。
“陛下!”李广利已经要暴走,但还是站了出来,他必须得站出来为自己辩解了,咬牙切齿道:“作战失利,非微臣之过,余吾水之战是公孙敖不敌匈奴右贤王,导致全线败退,浚稽山之战,是李陵冒进孤军深入,导致全线败退,如今旧事重提,要追究微臣之过,此与党同伐异,构陷微臣有何区别?”
太子宫的,都给本侯等着!
李广利心中发狠的暴躁怒吼,再不狡辩,他就没机会了。
听到李广利之言,史高知道新一轮的甩锅开始了,这换做任何人来应对,都只能把锅甩出去,不过。
史高看向李广利冷厉笑道:
“二十万兵马,四十万民夫,伤亡抚恤近八万余人,耗费四百万斛粮草,十二万万国家财政,损失近一万匹战马。”
“贰师将军是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该有的支持,都来支持贰师将军试错,反正打十次仗,总有一次能得胜,打赢一次贰师将军就可以封侯拜将了,至于耗费的钱粮,阵亡的将士,反正又不需要贰师将军来费心,贰师将军可以不在意的挥霍。”
“休要胡言乱语,这与本将军有何干系?”李广利脸色铁青,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袖中双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贰师将军把罪责推给一个已故将领,这样合适吗,就不怕公孙敖从地下爬出来找你索命,贰师将军对得起陛下的信重,对得起朝廷的鼎力支持?”
“我若是贰师将军,该自刎归天,以谢皇恩,多好的机会啊,就因为贰师将军天汉年间与匈奴作战接连失利,让匈奴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才有今日匈奴再有来犯之势。”
史高大声嗤笑,羞辱李广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