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子不当人
‘太子啊!’公孙贺头皮发麻的想要起身说刘据两句,可还没有起身,旁边的霍光一只手按在了公孙贺肩膀,郑重的摇头,公孙贺只能眉宇沉沉的作罢,心里把史高再次恨了一百遍。
“啪”的一下,汉武帝把奏疏生气的扔在御案上,“太子,朕的十万石粮食呢?”
刘据被惊的心狂跳了一下,但还是站的笔直纹丝不动:“父皇,赋税本来就没有收上来,难道现在不应该重新委派陇右官员,寻求吏治?”
“好,好,好!”汉武帝眼神一冷,一连道了三声好的再次冷斥:“这岂是重新委派陇右官员就能轻松解决的,派谁去?官员不熟悉陇右民政该如何?李息,徐自为,赵龚,李盛劳苦功高如何安排?若羌人叛乱都尉与太守职权谁主谁辅?压低畜牧商品价格,羌人不愿售卖又当如何?”
刘据神情一愣,心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五连问?
好一个五连问,若是他一一回答,真的回答不了,肯定会自乱阵脚。
不回答,挑重点,但是,重点,重点是什么?
“自然是任贤使能,知人善任,派遣治世雄才来治理陇右。”刘据脑瓜子快速的转动,唰的一下躬身一拜,顺势掏出一道奏疏再次呈递道:“父皇,事无贤臣则难成,政无良佐则易乱,儿臣遍历朝官,访察郡国,谨择贤能八人,各有所长,各适其位,愿具实奏报,恳请父皇裁夺,以吏治陇右,安定边防。”
不管了,若是再被问下去,他就要跟父皇吵架了!
因为说句心里话,他并不同意让朝廷平准令直接干涉压低畜牧商品价格,来迫使游牧的羌人耕种田地。
不过,今晚核心目的,举荐人才,不管父皇态度如何,答不上来他坚决不能再吵架,生拉硬扯也要往人事任命上扯。
“???”可此时,刘据话音未落,公孙贺却猛然一惊,眉头紧皱的盯着刘据手里的奏疏,一副懵了的样子,什么情况?
太子这是在向陛下举贤任事?
而且还是陇右官员?
我怎么不知道?
太子宫何曾议过此事?
史高!
一股无名的火气和凉意袭来,公孙贺道心差点破碎的恨不得当场把这两个字的名字大骂出来。
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足足两个多时辰的太子宫议政,太子和史高,竟然瞒着他,只字未提此事。
‘果然!’
霍光的眼中也瞬间闪过一丝精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太子果然还是准备了。
这才是重点啊!
他就知道,那史高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政治敏感程度甚至处政之策都极为稳重,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核心问题。
史高以五个方向提出的五策虽然是处理陇右之事的良策,但远远达不到直接执行的地步,其中还有很多个方面需要细分补缺。
再聪明的人,也无法独立完成一个治理四郡政策!
大方向一定,光禄勋有上百名诸大夫受诏令议政,来完善一个政策,而且制定出来之后拿给陛下,陛下还要反复打回来重新制定。
陛下同意之后,才会扔给丞相府去执行。
如陇右这种级别的任事,即便是丞相府去执行,所涉官员都需要进行一次甚至两次的殿前奏对,才能去上任。
而陛下扔到太子宫的文书,已经是光禄勋议定,陛下同意,需要执行的文书,现在不管是何人,哪怕是有更好的良策,也只能暂时搁置。
至于陇右,陇右现在需要酷吏,把陇右四郡犁庭扫穴般的犁扫一遍,至于动乱,有动乱就镇压,有意见就罢免,有人觉得劳苦功高盘踞陇右,那就抄家灭族。
朝廷,或者说面前的这位陛下的意志,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
“哦!”汉武帝摩挲着玉璧,一副完全不想看的样子,不耐烦的随意摆手,眯着眼盯着刘据:“太子举荐的人才朕早就看腻了,霍卿,你替朕看看太子都举荐了什么人。”
中常侍立刻来到刘据的面前,双手伸前接奏疏的轻声细语:“太子殿下。”
刘据鼻吸都粗重了一下,甚至怀疑史高所讲到底是不是真的,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把奏疏交给中常侍。
然后,压着火气一句话也不说!
太气人了,他堂堂太子举荐,就算是不同意,父皇竟然连看都不看!
但今天,此时此刻,本太子就是不吵架!
安静!
汉武帝也不说话,就瞅着站在殿中的刘据,还是差点意思,明显看到刘据带着火气但忍着不发作。
不由微微侧目,给霍光投过去了一个眼神。
“这,陛下,太子举荐的人才,微臣觉得不太妥善!”霍光扫了一眼的起身摇头。
汉武帝停顿了三息,见刘据胸腔都在起伏了,不由疑惑问道:“霍卿觉得如何不妥?”
霍光内心无奈的也停顿了三息,这才缓缓道:“汝南刺史史乘,距离陇右何止千里,如何了解陇右之事,刺史一职秩卑权重,微臣以为并不善任。”
“鲁国少府令史曾,同距陇右千里之遥,两地差异极大,担任金城郡守,微臣以为不能胜任!”
汉武帝一味的点头,用余光不断瞅着刘据渐渐皱起的眉头,明显有怒火,但就是嘴巴不张,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便摆了摆手,示意霍光可以停了的正眼看向刘据:
“太子不想说点什么?”
刘据足足停了三息的平复心情,疑惑问道:“儿臣愚钝,父皇问了儿臣什么问题,需要儿臣回答?”
“!!!”汉武帝眼睛差点闪瞎了的眨着眼,盯着刘据甚至产生了疑惑之色。
你刚没听到霍光说了什么?
这你都要忍?
汝南刺史史乘早年跟着凉州刺史史恭,为刺史部扶羌从事,你说啊!
鲁国少府令史曾出生在武威,史恭去世之后这才回到鲁国,对凉州近况或许不算了解,但也不能说是完全不了解,你也说啊!
史恭是谁啊,河西四郡纳入大汉版图后,第一任凉州刺史在任上去世,是朕亲自将史恭的妹妹许配给的太子你。
朕对你这太子不薄了!史家是谁?齐鲁大地第一大姓,其祖上源自西周史官,与周公,姜太公,召公并称四圣,连鲁王治鲁尚且需要联姻,你不用朕有什么办法?现在既然要启用你也说啊!
朕问你问题,朕没问你问题,你不知道回答?
汉武帝有点头疼往龙椅靠背上靠了靠,有点被问住了,甚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进行下去了。
这逆子的确进步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直愣愣的就顶撞人了,也不像以前那么脑子都不动的就张嘴驳斥人了。
可问题是,现在这逆子更气人了,说话夹枪带棒,没办法正常交流了。
“行了,把你的奏疏全呈上来,回去早些休息吧。”
汉武帝烦躁的摆手,现在这逆子不当人,也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
还有十一个,这不是奏对,这是在折磨他刘彻啊!
“呼!”公孙贺又是生气又是紧张,听到陛下要停止奏对,总算松口气,急忙就要请退,可刚起身,话到嘴边。
就又把史高恨了八百遍,真的傻眼的盯着刘据。
“父皇,匈奴修生养息五年之久,全因天汉年间李广利三战三败,耗粮百万,折兵十万,如今加征盐铁,父皇难道是要用我大汉财政,继续养一个无能将军?”
刘据眼珠子一瞪,还有十一道,而且最重要的一道还没有奏对呢,走什么走?
这次就算是不能把李广利废掉爵位,也要把李广利的军职罢免了,若不然,他刘据绝不会善罢甘休。
“滚!”汉武帝啪的一声拍着自己的额头,汗毛都倒立了起来,两眼一瞪的指着走廊怒斥:“来人,把太子给朕轰出去。”
把刘据真轰出去,汉武帝就吹胡子瞪眼子的骂了起来:“史高给这逆子教了些什么?”
汉武帝的呼吸都粗重了三分,看了看手里的玉佩,随手扔在了御案上!
原本这是为发怒准备的,虽然没有摔,但他现在比摔了还生气。
迅速的冷静下来,汉武帝面容之上渐渐的带上一层寒霜,翻看着没有让刘据说完的奏疏低头看着问道:“霍卿觉得如何?”
霍光起身迅速的来到了殿中,没有着急回答的小心回道:“太子殿下变了。”
只说了一句,不等汉武帝追问,便立刻转向,“至于说史高,微臣愚见,此人学识渊博,才能贤良,城府极深却又做事激进,善谋却不循常规,洞察人心的本事也不小,且临危不乱。”
“有此人坐镇太子宫,微臣认为,太子宫会有一番新气象。”
“少说了两点,此人尚有赌徒的魄力,深谙权谋,对朝野局势看的很透彻!”汉武帝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弹劾李广利奏疏,眉宇越来越沉还是问了出来:“太子呢?”
霍光心里是真无奈了,如实回道:“微臣不知太子新学了些什么学问,太子宫议政期间,太子比殿前气势更甚,丞相,太子詹事等众多太子家臣被多次诘问,微臣也被多次征问,太子也不表明态度,就在一味地问。”
“不过!”霍光顿了顿,主动道:“关于举荐官员,太子宫议政期间,并没有提及。”
“看出来了,太子压根就没有思考。”汉武帝渐渐变得一丁点感情都没有,随手将太子弹劾李广利的文书扔到了火炉里。
霍光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继续翻开下一道奏疏,汉武帝眼中精芒闪烁的也不为难霍光:“太子宫议政,是史高在主政?”
“微臣估计,太子殿下的奏疏八成出自史高。”霍光如实回答,并没有隐瞒。
汉武帝快速扫了一眼太子举荐名录,眉头一皱:“太子没有举荐史高?”
“微臣估计,史高应是要优先整顿太子宫,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况且,史高还担任着太子家令,就更抽不开身了。”霍光没有思索地给出了回答。
“哼!”汉武帝冷笑一声:“孤看他是不想为朕效力。”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史高是何种想法,并不重要!”霍光趁机回道。
“拟旨,升任史高担任鸿胪卿左丞。”汉武帝点了点头,略有一顿:“把石德放出来,楼兰王子入京为质,交给这两人去办。”
……
而此时!
回宫路上一路和公孙贺无话的刘据,一回到太子宫,就目光搜寻,言语相问的找史高。
见到史高,就两眼放光,带着兴奋和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的振声道:“侄儿,孤现在强得可怕!”
史高瞅着兴奋的刘据,虽然不知道殿前奏对是什么样子,但这么快就回来了,无非两个结果,而刘据这么兴奋,只能是那个结果了,不敢打击刘据,史高立刻疑惑问道:“殿下奏对可是顺利?”
“哈哈哈,何止顺利,侄儿你是不知道,你这法子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父皇被孤问的哑口无言!”刘据说起这个,就一副神清气爽,焕然一新的带着猖狂的笑容:
“你是不知道,奏什么对,父皇问孤一句,孤就问父皇一句。”
“哼,本来十二道文书所涉之事就是弊政百出,以前孤和父皇讲道理,父皇骂孤是逆子,现在孤也不和父皇讲道理了,让父皇自己反思去吧。”
“恭喜殿下!”见刘据如此兴奋,而且要把这个当不二法宝来用,史高也是略有头大,但也只能先这样了。
总好过别人问刘据一句,刘据叭叭叭的讲一堆大道理,说出一些针砭时弊惹人烦的话。
不管任何体制,客观问题是一定存在且不断冒出新问题的,跳不出这个圈子,就是个死循环。
现在只能说,刘据的思考方式暂时跳出来了针砭时弊这个死循环圈子。
一路无话的公孙贺闻言,冷不丁地冷哼道:“太子是被陛下轰出来的,宿卫架着殿下扔出了宣室殿,殿下觉得很骄傲,很自豪?”
“哎,就是可惜了!”提到这个,刘据就不免一阵叹息:“想要扳倒李广利,怕是不会那么顺利,父皇对李广利极为信重,根本不让孤继续说下去,孤就被轰出来了。”
顿了顿,刘据皱眉地看向公孙贺:“姨父难道不想罢免李广利的官职?”
“你!”听到刘据又问自己,憋了一肚子火气,也沉默了一路的公孙贺,完全压不住地就喷了出来,怒斥史高:“史高,你到底蛊惑了太子什么?”
“咳!”史高没有再有过多的纠缠,事情多着呢,今晚的殿前奏对连前奏都算不上,当即随手掏出来了一副没有楣杆的帛卷,
“殿下,请陈掌,公孙敬声,石忠,陈康,卫戎,张光,侯杰,刘从,曹宗,赵钦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