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石德:这不可能
“难道你石德想让太子背上弑师的罪名?”史高提起酒樽,自饮一杯。
难喝,糯米掺杂着菊花酿造,里面还加了乱七八糟的花草,喝起来味道怪怪的。
“也对,太子仁厚,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石德嘲笑着摇头,只顾着自饮一杯,拿起筷子放心吃史高带来的伙食。
“十四年了,自长平烈侯去世后,太子的处境日落西山,到如今沦落到苏文这样的宦官都任意欺凌的地步,在下不知道,在你对太子的规划中,是打算如何应对昌邑王一党,以及那些比昌邑王隐藏更深的毒蛇。”
史高平静地质问。
“所以这就是你构陷老夫的理由?”石德眉宇一沉:“李广利也好,钩弋夫人也罢,哪怕是陛下对太子不满,也断无可能行废立之事。”
史高心平气和疑问:“理由。”
“嫡长子继承制,这是陛下亲自给自己套上的礼制枷锁,吾汉的皇位继承动荡不安,但陛下继位以后,以礼制削藩,定天下,若礼制从陛下之手废弛,今后吾汉皇位继承祸患无穷。”石德很是肯定地陈述。
“所以昌邑王一党你不管,钩弋夫人你也不管?”史高疑惑。
“老夫如何管,自卫青去世后,李广利成为了陛下唯一倚重的外戚,屡次领兵作战失利便罢了,唯一的战功便是西征大宛,但李广利两次西征大宛对西域诸国横征暴敛,导致如今西域诸国对吾汉怨恨加重,这些陛下都没有在意,依旧倚重李广利。”
“陛下很清楚钩弋夫人伪造了怀孕的事实,却依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称钩弋夫人为尧母。”
石德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说到底,李广利也好,钩弋夫人也罢,乃至苏文之流,都是陛下刻意为之,如今的陛下声威浩荡天下,骄傲自满,早已没有了当初纳谏如流的虚心。”
“所以昌邑王一党你不管,钩弋夫人你也不管?”史高再次重复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石德眉宇一沉,略有生气。
史高起身,站在了窗户旁边,看着三尺栅窗透进来的阳光和外面蔚蓝的天空,沉思道:“想来少傅对赵绾,王臧二人,并不陌生。”
石德身体猛然一怔,举起的酒樽停在了半空,沉重的放回了桌面,眼神中闪过一丝的挣扎,变得沉默无比。
“无论是石相也好,江公周仁也罢,能够将太子培养的仁德谦和宽厚忧国忧民,理应大功一件。”
史高背对着石德,仰着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渐渐带上了一丝丝的冷意:“可观太子,让在下想到的却是章武侯窦广国,你说,这算不算祸国之罪?”
“史高,你休要胡言乱语。”石德勃然大怒的起身,盯着史高的背影。
“好,那在下换个表述的方式,你,或者你们,是觉得陛下对天下公卿大夫带来的伤害太大?”史高缓缓的转身,看向石德的苍老容颜,疑惑着继续质问:“还是说,你们很怀念无为而治?”
“老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陛下自元光以来,征战不休,大汉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如若太子依旧如陛下不顾民生四处征伐,大汉危矣。”石德吃不下一口的发出低沉腹音:“近四十年的征战,大汉需要同样的四十年来休养生息,近年来征战接连失利,非战之罪,是吾汉军民已经厌战。”
“所以你是承认刻意的阉割太子?”史高摇头一笑。
石德眸光沉沉,却沉默不语。
“商鞅之于秦孝公惠文王,赵绾王臧之于陛下,周勃灌婴之于窦氏,现在,又一次历史的重复。”
石德沉默不语的坐了回去。
“可你想过没有,陛下将你城旦五年,重新起用你,会不会是希望你能改过自新,希望你能如赵绾王臧辅佐陛下一样辅佐太子。”
“而你,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觉悟,反而与公孙贺沆瀣一气。”
“你甚至没有想过,以陛下的心性,真的会忍耐到让太子顺利继位?”
“太子宫属官向来兼任三公九卿官员,从相府到各卿令曹,但从长平烈侯去世开始,包括你,从太常贬为鸿胪右丞,整个太子宫属官近乎全部降低了三个秩级。”
“万石君四子皆两千石,本该是显赫豪门,可放眼公卿大夫,石氏子弟只剩下你石德尚在九卿之列,还是个副贰,你就没想过原因?”
史高坐会了小马扎,举杯敬石德,率先自饮的戏谑一笑,不再言语,给足石德思考的时间。
“陛下不可能全盘否定太子教喻,周仁也好,江公也罢,包括老夫,都是陛下给太子择师。”石德沉吟片刻的摇头。
“所以我来了,我三言两语将你石德下狱了。”史高嘲笑的摇头:“石德啊石德,难道你没有发现,陛下对太子已经越来越没有忍耐的限度了?”
“太子宫属官本该是太子自己来处理的问题,陛下开始频繁插手,这才是最危险的态度,意味着陛下开始放纵你们的敌人,来清洗你们。”
“这不可能。”石德瞳孔猛然紧缩,声音都带着一丝丝颤音。
“入京这近一月来,其实在下也想不明白,你石德并非迂腐之人,竟然还把太子继位的希望寄托在礼法之上。”史高叹息一声摇头:“陛下是位雄主,已经在公开场合说出子不类父这样的话,你就没有过反思?”
石德眉头紧锁的沉思。
“陛下罢免你,重新起用你,是希望你能做第二个王臧。”史高微微一顿,看向石德低沉道:“这就是陛下听了在下三言两语便将你石德下狱的原因,而在下之所以在陛下面前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便是要证实这件事。”
噗通一声,石德一个趔趄的从小马扎上后仰一屁股瘫倒的坐在了青石地面,双眼骇然无比的盯着史高,喉结在不断下咽着唾沫,整个人如被雷击,痴傻在原地。
许久,石德挣扎着站起来,看向栅窗透进来的阳光,艰难道:“在老夫起复后,就该清洗太子宫,是吗?”
“如你所说,太子少傅是陛下任命的,陛下很难承认自己为太子择师的过失,顶多关你两天,给太子换个老师让你复出,以太子的品行,你在太子宫的地位并不会受到影响。”
“但对太子而言,失去的是重新树立自己形象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且是短暂的,在陛下下旨放你出来前,只有你,能迫使陛下承认自己的过失。”
史高微微一顿,沉声道:“而我,只能是第二个王臧。”
“老夫要见太子。”石德背对着史高,凝望着窗外。
“在下不会让你见到太子,你也不该见太子。”
史高起身,干脆利落的转身。
吱扭一声,牢房的门关闭,只剩下站在栅窗下陷入沉思的石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