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还是太子?
钩弋宫,入夜。
汉武帝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父亲,疼爱的摸着刘弗陵的脑袋。
钩弋夫人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儿,‘咯咯’时不时发出一声清铃般的笑容,甚至还调侃道:“陛下,弗陵像不像小时候的陛下?”
“哈哈哈,像,像,何止像,朕这个年纪,已经会读书写字了!”汉武帝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开怀大笑。
“爹爹,这个字孩儿怎么写都写不好!”刘弗陵拳头握着毛笔,在帛卷上面涂涂画画,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朕’字。
但看起来像是一坨一样。
“学习写字,吾儿先解其意,方能写其神韵。”汉武帝看着一坨墨水,仅能见形的字,开怀笑着亲自教导的握住刘弗陵的小手,迅速的教导写出了‘朕’字,然后问道:“吾儿知晓此字含义否?”
“不知道!”刘弗陵摇头,一副疑惑求知的样子。
“陛下就莫要拿弗陵开笑了,能涂涂画画,已经不错了!”钩弋夫人同样疼爱的捏了捏刘弗陵的脸蛋,称赞道:“就是不知道,弗陵什么时候写出来的字能像陛下的字一样,气势磅礴,雄浑有力。”
“哈哈哈!”汉武帝更为开怀,没有半分帝王威严的细心指导刘弗陵:“这朕字啊,本为我也,阙之意!但自百年前,有位雄主把这个字定为皇帝的自称,虽依旧是我之意,却有了特殊的意义!”
“朕为皇帝。”
“明白了吗?”
“明白了爹爹!”刘弗陵稚嫩的脸庞不断点头,然后认真的用拳头握住毛笔,在帛卷上面写下了一个明显不像一坨,更像是汉武帝刚刚写出来‘朕’字有七分像的‘朕’字。
“爹爹,是这样吗?”写完,刘弗陵一双明亮的眸子看向汉武帝。
汉武帝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如带着闪电般,看向了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一瞬间后背如被汗水渗透,但纹丝不动,后知后觉,如机器般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露着笑容的捏了捏刘弗陵的脸蛋:“吾儿弗陵就是聪明。”
“娘亲!”刘弗陵可爱的在钩弋夫人的胳膊上蹭了蹭。
“阿!”汉武帝面容瞬息间变化的露出笑容,收敛了锐利的目光,慈祥的称赞道:“吾儿聪明,像朕,不错不错。”
“陛下,弗陵早慧,如今已经能写百余字了!”钩弋夫人浑身一轻,一边逗着刘弗陵,轻声提了一嘴。
“也是时候给吾儿挑选一位老师了!”汉武帝没有生气的同样逗着刘弗陵,笑容可掬。
“陛下,这天色也不早了,臣妾宫中最近来了一位齐地的庖厨!”钩弋夫人没有感谢,话锋一转就要留汉武帝吃晚饭过夜。
“齐地庖厨做的饭食没什么稀奇的,朕早就品尝过了,夫人觉得好吃,朕明日让左丞再给钩弋宫再派来几个齐地的庖厨。”汉武帝笑容可掬的逗着刘弗陵,像是老父亲疼爱儿子的淡淡轻语。
“臣妾……知罪!”钩弋夫人还是没绷住,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夫人何错之有,能教导弗陵三岁便识字过百,倒是朕疏于教导了!”汉武帝起身,抱着刘弗陵起身,“夫人早些休息,这几日弗陵就留在朕的身边了。”
说着,汉武帝不管刘弗陵哭闹,便带着刘弗陵离开了钩弋宫。
直到汉武帝离开,钩弋夫人才缓缓的起身,局促慌张的面容渐渐收敛,嘴角扬起了一丝丝的笑容,但很快黯然伤神了下去,看着桌面上刘弗陵练习过字的帛卷,轻轻拂袖道:“把这些也一并给陛下送去,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奴婢清楚!”侍女当即领命,收拾刘弗陵练过的字卷。
海西侯府。
“陛下命霍光给刘据送了十二道文书,具体什么内容?”李广利眉宇不由一沉,也无心理会刘髆在干什么了。
太子宫的确有议政甚至处政之权,但是顺序反了。
通常都是丞相府或者各卿直送入太子宫,然后太子提出处理意见或者前往丞相府商议出处理意见,送到光禄勋陛下看过之后,按照文书开始召见,也包括太子。
基本不存在光禄勋给太子宫送文书的情况,而且还是霍光亲自去送。
“不清楚,只知道是十二道文书,具体内容还没有打听到。”李义摇头,十分凝重的顿了顿:“不过,十二道文书全是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没有假他人之手!”
“还有就是,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宗正卿和太常卿那边,竟然有传言,要给皇孙刘进封王,而且更为离奇的,指向性极为明确的要把刘进封为赵南王,封地就在赵国。”
李广利深吸了一口凉气,眸光渐渐带上一丝骇然之色的惊起,不由攥紧了拳头,话语渐渐带上了冷厉之色:“动作必须要快了,没想到今日之事影响陛下竟然如此之大,必须趁着刘进封王之前,把公孙贺父子铲除。”
李义闻言也是一惊,沉声道:“父亲的意思是,陛下要扶持史家,对太子已经有所改观?”
“陛下一边亲近髆儿,一边又亲近刘弗陵,一边又让太子监国,到底是对太子不满要废太子立刘髆,还是要用我们给太子当垫脚石,到底是什么想法,没有人知道。”李广利深吸一口气,目露凶光的看向李念,沉声道:“但不管陛下是什么想法,公孙贺父子必须死,朝议结束后,这公孙敬声贪墨一事,是时候见见光了。”
“侄儿这就去安排!”李念闻言,浑身一震,再无二话,转身离去。
李广利凝视着未央宫方向,已然没有了半分敬畏之心,换了一身衣服,便从后门离开了海西侯府。
翌日清晨。
太子宫德政殿。
“太子,老夫只问太子一句话,这太子宫是由我这丞相辅政,还是这个入京不到一个月,党同伐异,诬陷太子师的假少傅辅政?”
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冷厉声,将整座太子宫都压低了三分。
“自然是太傅主政,少傅辅佐太傅处政!”
太子宫正殿,史高坐在左侧霍光右边,太子詹事陈掌左边,淡淡的回答对面坐在首位上脾气火爆的公孙贺。
“是假少傅。”公孙贺眉毛一挑,嘴角泛起冷笑的盯着史高,指着陈掌右手太子詹事丞石忠坐着的位置:“太子家令的位置在那。”
换在鲁国,史高早就一巴掌把公孙贺扇过去。
不过现在,他只能平和着把霍光拉下水:“太傅这是准备让霍大夫看太子宫的笑话?”
闻言,还要继续发难的公孙贺眉宇一沉,气冲冲的坐了下来。
看戏般纹丝不动坐着的霍光露出淡淡的笑容,只是对着史高微微点头,便一口回绝道:“今日在下只带了耳朵和嘴巴,带耳朵是为了听太子殿下的问话,带嘴巴是为了回答太子殿下的问话,至于其他的,在下看不到也听不到!”
史高只是对着霍光微微拱手,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不过无所谓,有霍光在,至少公孙贺不至于见面互掐的造成议事进行不下去。
“够了,孤是太子,太子宫是孤主政,太傅少傅辅政!”
却是此时,刘据浑身一震暴喝一声,想到了史高要他说话必须加一句反问,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妥善之言的冷厉沉声道:
“是有人觉得孤不够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不明白,姨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宫议政,当着霍光的面,自己的太子太傅竟然和太子少傅先闹起来矛盾。
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就算是姨父你有意见,也不能在此时发作啊。
哗啦哗啦一片拂袖声。
下方坐着的众多太子宫属官迅速的起身,齐刷刷请罪:“臣等谨遵太子之命!”
唰!
公孙贺眉头也是一皱,急忙起身足足盯了刘据三息,恶狠狠的瞪了史高一眼。
内心也是咯噔,这史高真的给太子灌迷魂汤了?
太子变了,变得有棱角了,也变得不留情面了。
史高满意的对着公孙贺回敬一笑,只是一味的点头,不想挑起事端。
“侄儿,姨夫绝没有……”
公孙贺面色阴晴不定的再次看向刘据,倚老卖老的请罪。
话未说完,刘据瞅着众人的表现,尤其是公孙贺,深吸一口气的直接打断,眸光十分坚定的盯着公孙贺,再次重申了一遍:“太傅,孤是太子!”
唰!
齐刷刷请罪的太子宫众多属官再次面色一变,低着头你看我我看你。
太子变了,以前太子以孝道为尊,对公孙太傅那可是毕恭毕敬。
可现在,竟然对太傅如此严厉。
这还是太子吗?
霍光巍然不动的坐在席位上,只是用了一息时间,从太子身上开始迅速的扫了一遍太子宫正殿。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太子真的有点变了,变得有攻击性了。
“太子!”
公孙贺面色顿时一沉,不看刘据反而又看向史高,眼中的冷光都冒出来了。
他想过太子会变,但没想到,短短半日,史高竟然把太子带的如此之偏。
这还是太子?
以前的太子如何会这般对他说话!
史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诸卿不必多礼,先说说第一件陇西之事!”刘据很满意下方所有变化,只觉得暗暗有点爽的傲然挺直了脊梁,立刻补充了一句:“太傅有何意见,畅所欲言。”
“???”公孙贺心里一肚子火气的眉头一皱,见刘据面带严肃,一副质问的样子盯着自己,心里也犯了一个嘀咕,只能如实回答:“陇右四郡,苛政重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实也很清楚,是陇右施政不善的问题!”
“一来安民,免除赋税,令流民归乡,二来追责,罢免四郡之一的太守以示警告,至于十万石赋粮一并免了。”
三句话说完,公孙贺便窝着一肚子火气的看向史高,沉声问道:“假少傅觉得这样处置可否妥当?”
既然是他先说,那他就占的上风了,陇西的事情就是太子处理的,这就是太子以前的处理意见。
不管史高赞成还是反对,他都要把史高压一头。
却是不等史高回话,刘据眉头紧皱了起来,疑惑的追问道:“太傅觉得这样处理就可以解决陇右之事了……”刘据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个字:“吗?”
“???”公孙贺脑瓜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盯着刘据那犹如责问的眼神,面色变得阴晴不定了起来。
不这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这不是你处理的,你问老夫?
“咳咳!”史高咳嗽一声,略带一丝头疼,刘据这半吊子。
毕竟这是太子宫家臣议事,人家公孙贺好歹是大姨夫,丞相,太子太傅,三个身份不管哪个都要留点面子,这么追问让人家面子往那挂,哪怕换个人追问也行啊。
“霍大夫觉得这样处置妥善否?”史高打断问话的再次艾特不想掺和议事的霍光。
霍光眼观鼻,鼻观心,连看都没有看史高一眼,像是没有听到。
“霍大夫觉得这样处理就可以解决陇右之事?”刘据听到史高的话,立刻放弃了盯着公孙贺,扭头盯着霍光。
“???”霍光带着疑惑的眼神仅仅撇了一眼史高,同样想问一句‘你把太子教成啥样了?’的像是扭了扭坐枯朽脖子一样看向太子,四目对视,略微带着无语的回道:“回殿下,这样解决不了陇右之事。”
“那霍大夫觉得,怎么解决陇右之事。”刘据心里暗示自己,条件反射的问了出来。
问完就后悔了,霍光只是父皇派来的眼睛,不是太子宫家臣,平时都不鸟他,更何况直接问策!
“咳!”史高也要崩溃了急忙咳嗽一声:“不如霍大夫介绍一下陇右的情况?”
“???”可现在,太傅公孙贺,太子仆公孙敬声,太子詹事陈掌等等太子宫属官,一个个也一脸大大的问号的瞅着自家太子。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这怎么感觉如隔十年?
今日的太子,太咄咄逼人了吧。
尤其是公孙贺,张了张嘴,干脆闭嘴不说话了,只剩下一双愤恨的眼神盯着史高。
他就知道会出问题,可他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太子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