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

　　史高眉头一皱，这他真没想到，卫子夫竟然这么快就决定要给他联姻。

　　这可是皇后最核心的政治权力。

　　还没有等他重新安稳坐在卫子夫身边。

　　殿门外便走进来一位端庄典雅，雍容华贵的少女，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身姿婀娜，系带飘飘，盘着的长发点缀着粉色珠玉长带，入殿后不慌不忙的上前，作揖挨个拜见：“雪儿拜见姑祖母，姨公，舅父，舅母。”

　　刘据眉头快要皱的舒展不起来了。

　　卫雪是卫长君的孙女，卫长君早逝，没有封侯，留有一子卫宁，母后为了避免卫氏绝后，没有让卫宁跟随卫青上战场，年长后赐婚。

　　卫雪是卫宁的嫡长女，刚到十七岁。

　　如若仅从婚嫁，给史高和卫雪赐婚，亲上加亲，他倒也乐见其成。

　　但母后目的不纯，若是为了比武封将甚至阻止史高对他的教学，他断然无法接受。

　　“雪儿到姑祖母身边来。”卫子夫笑呵呵的招手，介绍道：“你史高哥哥，这是你舅母的外侄，以后你们要多多亲近。”

　　“史高，这是你卫雪妹妹，吴长兄的孙女，待字闺中，你要多主动才是。”

　　史高起身拱手一拜，没有多言。

　　“雪儿见过史高哥哥。”卫雪向史高揖礼，带着羞涩打量着史高。

　　“既然都到齐了，开宴，今日是家宴，不谈政务。”卫子夫让卫雪和史高相伴左右，再次绑架刘据：“太子，这些年你姨父为太子宫操劳上下，你理应敬你姨父。”

　　刘据见母后没有直接提及赐婚，只能应声敬公孙贺。

　　“这都是我这个姨父应该做的。”公孙贺倚老卖老。

　　“还有你仲姨父呢。”卫子夫继续绑架。

　　刘据只能继续敬酒。

　　“一家人，其乐融融，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相互体谅。”卫子夫继续绑架道：“进儿，你们夫妇带着史高和雪儿，一起敬姨公。”

　　“你们姨公是丞相，今后还要多多仪仗你们孟姨公，有事要多多与你们姨公商量。”

　　刘进带着王翁须起身，卫子夫左右拍了拍。

　　史高也只能起身上前依次给公孙贺和陈掌敬酒。

　　一顿操作下来，卫子夫又畅谈道：“史良娣，你兄长已故，姑母为母，可要为史高的婚事上上心，卫雪也日渐年长，朕看还是郎才女貌，颇为合适。”

　　“祖母……”卫雪娇羞的摇着卫子夫的胳膊，忍不住的偷看史高。

　　史良娣不知该不该做主的求助向刘据，刘据是真的忍不住了，就要起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孙家中尚有姑祖母在世，谈婚论嫁，还需家中老夫人做主。”史高起身立于案前。

　　“鲁王妃？”卫子夫略有疑惑。

　　“回姑祖母，恭王老夫人尚在人世。”史高恭敬的拱手。

　　“倒是朕忘事了，也罢，朕差阳石去一趟鲁国，问问老嫂的意思。”卫子夫迟疑了一下，只能作罢的继续饮宴，但面容并不好看示意史高坐下来说话：“坐坐坐。”

　　刘据见此也是终于松口气。

　　他不是不同意卫雪和史高联姻，只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姻。

　　见卫子夫罢休了，史高左右扫视一圈，缓缓开口：“姑祖母，外孙有言，事关太子安危，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子夫眉头一皱，“说来听听。”

　　“事关重大，还请姑祖母屏退闲杂人等。”史高请命。

　　“今日不谈政务。”卫子夫皱眉。

　　“臣只是想向皇后解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史高退后了两步，立于原地。

　　卫子夫用亲情绑架，任何人都百口莫辩。

　　但现在，该他用臣子的身份来解释了。

　　“史高，太子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蛊惑太子，你该当何罪。”

　　公孙贺早就不想忍了。

　　“姨父，史高也是为了孤好。”

　　刘据也早就不想忍了。

　　“砰砰砰。”卫子夫猛猛的敲了几声桌面，摆了摆手，殿中杂役宫女等迅速的离开，“朕在宫中等了两天，都在等一个解释，但很可惜，没有等到。”

　　“臣也在等，但等的是陛下的态度。”史高见闲杂人等离开，缓缓开口，只做陈述：“真正让太子殿下一步步走向深渊沦落到如今局面的，是卫氏外戚。”

　　“史高，你在找死，当真以为陛下命你为假太子少傅，你便为所欲为？”公孙贺瞬间炸毛，厉声怒斥。

　　刘据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史高会说出这样的话，没商量过。

　　陈掌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史高和刘据的反应。

　　史良娣，刘进，王翁须，卫雪默默的离开了大殿。

　　“丞相。”卫子夫抬手示意公孙贺别着急。

　　“在臣入京后，便率先调查了王琮一事，其后查看了这些年太子宫属官的吏治变动，大胆推测，小心验证。”

　　“现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陛下对太子殿下的态度，有过人尽皆知的两句话。”

　　“子不类父和朕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这两句话，都代表着现如今陛下对太子殿下的期望，没有先后之分。”

　　“所以臣建议太子殿下闯宫开始试探陛下的态度，到现在的陛下并没有阻止太子殿下金马门外比武封将，这进一步让臣确定了这个结论。”

　　“太子宫以皇后为首，公孙氏，陈氏，卫氏，诸位公主所出，占据着主政属官的八成，其余两成由少傅石德所出。”

　　“这并不符合陛下对太子殿下的期望，从结果上看，陛下重新起用石德至今，对石德非常不满。”

　　“而臣大逆不道之言反受陛下提拔，只能说陛下的忍耐接近了限度。”

　　“陛下能够容忍比武封将，只能说陛下对殿下还有很大的期许。”

　　“太子宫作为太子殿下的嫡系班底，是将来太子继位后治理天下的根基所在，陛下并不想看到如王琮这样的治理灾难事件再发生，更不想看到皇后过多干涉太子宫政务。”

　　“但臣可以断言，如果太子宫这样的局面再持续下去，接下来陛下对李广利会越发纵容，准确说不止李广利，是太子殿下的敌人，如同当年陈皇后旧事一样，对付皇后，清洗太子宫。”

　　“臣只能言尽于此，请皇后三思。”

　　史高很平静的将要说的话说完，至于卫子夫如何抉择，他无法干涉，也不可能如蛊惑刘据一样蛊惑卫子夫。

　　只能尽力，如果再早两年，他绝不会对着皇后说出这番话。

　　未来他和皇后卫氏之争在所难免，从他以外戚身份被太子倚重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但现在，对刘据而言，史家的势力很难在几个月内蔓延到长安并在长安拥有足以改变局面的势力。

　　刘据想继位，皇后是顶梁柱。

　　在巫蛊之祸前曾发生过一件压倒刘据最后一根稻草的致命事件，卫氏倒了。

　　刘据身边卫氏的所有势力，遭到了汉武帝的铁血清洗。

　　一个很现实的未来问题，刺杀皇帝的刺客，被公孙贺抓捕归案，在狱中诬告公孙敬声与远在胶东的阳石公主私通，公孙父子行巫蛊之术诅咒天子，汉武帝下令把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卫氏诸多兄弟全部牵连其中，一杆子清理了卫氏在刘据身边的势力。

　　时隔三个月，巫蛊之祸发生之时，汉武帝却病重甘泉宫，病死惊坐起的下令平乱。

　　时隔不到十个月，汉武帝清算了昌邑王一党，清算了中立者一党，建立了思子宫。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场正常的政治斗争。

　　卫氏的确随着卫青死亡在朝堂失去影响力，但哪怕朝堂势力被清理干净，也影响不到太子宫。

　　西汉皇后的权柄很大，卫子夫是被明显的弱化，只是因为汉武帝遮住了卫子夫这个稳稳当当做了三十多年皇后的光芒。

　　所以换个方式来思考，把汉武帝放在感觉自己时日无多的角度上，来考虑要把大汉交给谁。

　　相反，会变得极其的合理！

　　因为汉武帝在巫蛊之祸后立刘弗陵为太子，还做过另一件更为疯癫的事，立子杀母托孤，这才造就了霍光这个权臣。

　　换而言之，汉武帝对外戚干涉朝政极其的痛恨，那应该是一种痛恨到骨子里的痛，来到了自己抉择的时候，想着扶持石德成为王臧，最起码保证太子宫属官被石德所掌握，但石德并没有按照汉武帝设计的剧本走。

　　而这，汉武帝不得不选择了另一种极端的方式，清洗公孙父子及卫氏势力。

　　这个卫氏势力，是将除了皇后卫子夫之外的所有卫氏势力全部清洗出局。

　　他很认真的思考过，认为在这个时候，局势还在汉武帝的掌控中。

　　但之后，随着汉武帝病重，因为卫氏一党被汉武帝清洗，导致了局面脱离掌控，刘据起兵造反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刘据兴兵五万造反，局势失控，汉武帝只能选择平乱。

　　再进一步完全脱离了汉武帝的掌控，刘据自杀了，卫子夫也跟着自杀了。

　　所以汉武帝重新掌控局势后，开启了进一步的清洗，将所有涉及储君之争的人清洗出局，包括会直接影响刘弗陵继位后亲政的钩弋夫人。

　　从时间上推算，巫蛊之祸的前奏，最多两个月就会爆发出来。

　　这个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以权术的方式重整太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