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统统干掉
“殿下,你结党吗?你谋私吗?你争权吗?”史高神色一沉,一字一句的沉声道:“殿下真以为陛下那句子不类父,只是政见不一?”
“子不类父,子不类父,子不类父!”刘据的突然颤抖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在剧烈的抖动,一副吃人的眼神盯着史高,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这和废后有什么关系,这是尧母门又有什么关系,这和苏文又有什么关系。”
“史高,你是孤的侄儿,孤可以当做你刚刚的话没有说过。”
刘据逐渐变得疯狂,近乎用歇斯底里的方式暴吼:“但你记住,子不类父,这四个字,在孤的太子宫,亦是禁忌。”
痛苦。
挣扎。
疯狂。
煎熬。
史高没有半点避让的盯着刘据,观察着刘据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个已经快要被折磨疯了的人。
这就是他对刘据最直观的感受。
尤其是子不类父这四个字一经出现,刘据的状态就变得有些癫狂。
“就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史高站在刘据的面前,紧握着拳头的激动挥舞,带着疯狂的眼神不断呼喊:“对,就是如此,殿下是愤怒的,对自身的处境是痛苦的,挣扎的,煎熬的,恐惧的,愤怒的。”
“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要改变这样的处境,不管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呼……”刘据深吸了一口气,反复的吐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端正了坐姿。
闭目沉思,睁开眼,压下了心中所有的不满,虽然没有笑脸,但还是平和质问道:“史高,你到底想说什么?”
史高要被气笑了的哀叹一声:“殿下啊,你不是人。”
刘据眉头顿时一皱,眯着眼盯着史高。
“臣最后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刘据一句话也不说的盯着史高。
史高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安静的坐在了刘据的身边,平静的问道:“如果臣今天没有蛊惑殿下,殿下会去闯未央宫,打死苏文,在陛下面前表演吗?”
“不会,那样的事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了,孤已经习惯了,如果不是你,孤会自己禁足三天,三天后……”刘据不加思索的摇头,略有沉默,也有一些怅然若失的叹道:“孤会照常上朝。”
“是啊,这就是殿下的最大的问题,殿下是人,喜怒哀乐爱恨憎惧的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不管喜欢的原因是什么,那就想尽办法的占有他。”
“厌恨一个人,不管厌恨的原因是什么,那就想尽办法干掉他。”
“畏惧一个人,不管畏惧的原因是什么,那就想尽办法的讨好他。”
“什么叫想尽办法?”
史高掰开揉碎平静道:“对苏文,殿下是厌恨的,不管是现在干掉还是第一次苏文踩着殿下上位的时候,殿下太过冷静,把自己太当人了,让自己变得没有一丁点的情绪,内耗自己,让自己陷入自我痛苦的挣扎。”
“情绪从来不对外释放。”
“孤,没有!”刘据两眼一瞪。
“是,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殿下想说,殿下与陛下天天吵架。”
刘据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并不认可史高说的话。
“然后呢,用最锋利的刀来刺伤最亲近的人?”史高苦笑着摇头。
刘据猛然一怔,神情一凝,眼神中冒出了一抹灵光,似乎找到了支撑点,如明悟一丝的盯着史高,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殿下,陛下从来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为你遮风挡雨的父亲,政见不合也好,忌惮太子也罢,都不足以让殿下将陛下视为政敌。”
“是苏文。”
“是钩弋夫人。”
“是李广利。”
“是那些反对殿下政见,踩着殿下上位,想要废掉殿下太子之位的人。”
史高再次加重了语气,重重砸进刘据的脑子里:“苏文屡次刁难殿下,那就干掉苏文。钩弋夫人试图搬倒皇后,那就找证据戳破钩弋夫人的谎言,李广利也好,昌邑王也罢,那些在朝堂上反对殿下政见的人,不管是谁,殿下最不该做的便是把矛头对准陛下,在和陛下的争执中内耗自己。”
“向外释放自己的情绪,刀背对着陛下,刀锋对着那些和自己做对的,和陛下做对的人,朝堂之上无对错。”
刘据渐渐沉默了下来。
陷入了安静的沉思,反思。
大殿之内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之中。
史高这次没有再打扰刘据的思考。
整整过了近一刻,刘据突然抬头,略有明悟的决绝道:“孤明白了,孤应该主动出击,把那些反对孤的,欺压孤的,想要踩着孤上位的,刁难孤的,统统干掉。”
好吧!
史高心里一嘀咕,知道刘据理解太过激了一些。
从天上掉进了地沟里。
不过,暂时这样了,若不趁着这场巨大转变带给刘据的内心动荡来改变刘据,下次想要这样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算是吧。”史高点头,语速稍微放慢,循序善进道:“殿下不妨想想陛下,陛下十六岁继位,前有窦太皇太后把持军政,后有王太后试图把持军政,但陛下依旧罢黜百家,表彰六经,起用卫青,李息,公孙敖,李沮等诸多将领,两次瞒着窦太后出兵闽越,在太皇太后崩后,立刻调兵三十万讨伐匈奴。这才是二十三岁前的陛下。”
“废后立殿下母后为皇后,重修律令,征伐匈奴,推恩天下,控弦之士何止百万,这才是三十六岁前的陛下。”
“而十六岁之前的陛下,已经拥有自己的太子宫班底,赵绾王臧两位首席谋臣甚至在陛下刚继位,不惜一切代价为陛下夺取亲政之权。”
“再看看殿下三十六岁,高不成低不就,不是说殿下仁厚谦逊,温和,与民生息,轻徭薄赋就是子不类父。”
“而是殿下当了三十年的太子,监过国,统过兵,颁布过政令,为民翻过冤案,任命过官员,甚至还有超级大的智囊团,人才培养地,还天天在喊轻徭薄赋的口号!”
“殿下没有政绩,甚至连犯错的政绩都没有。”
“这才是殿下在朝堂之上,最大的问题。”
政绩?
刘据的灵魂似乎被暴击。
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父皇,他的父亲。
除了说他是逆子,就是子不类父,要不就是让他滚。
而且也这样说他,说他三十六岁了,是当了三十年的太子了。
石德,他的老师,太子少傅。
教他仁厚谦逊,要知进退,懂礼仪,孝顺父母,兄友弟恭,教他做一个谦谦君子。
公孙贺,他的姨父,太子太傅。
对他很好,真的很好,不管他缺什么,都想办法给他,可从来不教他如何处理政务,
母后,长姐,三姨父,似乎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他很好,可现在想想,从来没有人这么一点一点的把他应该怎么做掰开揉碎的告诉他这些。
似乎在此时,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他要听,必须要听,不仅要听,还要跟着做。
是惨死的苏文,是进入未央宫一路无人敢拦的禁卫,是那年迈父亲脸颊上的一滴眼泪,也是……今日发生种种,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的另一个他。
在告诉他,他要听,他必须听!
“孤……”刘彻弱弱的摇头,略有一丝忐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孤轻刑慎罚,减赋省役,停罢苛政,稳定内政,安置流民,教化万民。”
“呼!”
就知道刘据会这么说,没有二话,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个:“这是太始四年巴蜀大旱,殿下批复是,‘减算赋三成!’”
又抽出一个,打开冷笑道:“这是关中大狱,廷尉连坐三百人,殿下给的批复是,‘从轻!’”
继续抽出一个,打开冷笑道:“这是盐铁官营的官吏盘剥地方,殿下给的批复是,‘彻查!’”
“还有这个,你监国三个月,长安盗贼渐多,殿下给的批复是‘捕捉安民!’”
“还有这个,京畿流民渐多,殿下给的批复是‘渭水畔安置!’”
轰隆一下。
史高一股脑全扔在刘据的怀里,连续暴喝的质问:
“回复呢?”
“进展呢?”
“结果呢?”
“谁在执行?”
“孤。”刘据满眼疑惑的抬头。
“别的不说,皇后为什么会同意微臣前来长安担任太子家令,殿下想过没有?”
史高深吸一口气,用最凶狠的目光盯着刘据。
他要一点点的敲碎刘据所自信的一切。
“二姐举荐你,王琮刚好生病回乡,再加上,你表弟近来要有第一个子嗣,也是父皇的第一个皇重孙,这是一件满朝同贺的事,所以,你一来京师为官,母后便将你任命为太子家令。”刘据对此表示十分了解。
两月前,远在胶东的二姐向母后举荐史高,恰好在刘进妾室怀孕的时间,这不仅是满朝同贺,也是对史家的赏赐。
“哼!”史高冷哼一声,冰冷道:“微臣来告诉殿下。”
“去年巴蜀大旱,巴郡郡守以补交欠赋的名义多征了两成赋税,导致巴郡流民四处流窜,逃往荆州南郡。”
“南郡郡守调兵把这些流民拦在了外面,于是这些流民就翻山越岭跑进了弘农郡。”
“而弘农郡把这些流民推给了京兆尹,但京兆尹也不要,流民就在湖县华阴一带徘徊。”
“这就是陛下东巡后,殿下处理的政务。”
“殿下只知道,巴郡因为干旱导致流民四起,流窜到了湖县华阴一带,于是,在殿下监国期间,朝廷拨钱粮,让太子家令王琮去安置。”
“结果王琮连粥棚都没有搭,就带人把流民赶去了荆州南阳郡。”
“南阳郡守处置不当,搞得南阳大乱,险些有大规模的民乱。”
“陛下随后就命水衡都尉,绣衣使者江充南下荆州,将南阳郡守,南郡郡守流放,荆州刺史夷三族,直到最近,荆州才安定了下来。”
史高一字一句的告诉刘据。
这些是前身来到长安后调查出来的,不过,这件事已经被太后给处理干净了,倒也不会因此影响到他。
但这就是儒家几千年来的通病,上面下政令,下面你爱咋执行咋执行。
这个时代还好,有很多披着儒皮的法家大成者,对二年律令进行了从理论‘春秋决狱’到定律‘左官律’‘附益法’‘越宫律’等一系列的律法完善,执行还算到位。
到后世逐渐去除法骨,成为儒家,就变成了儒家治世的灾难。
或者说,公羊儒学到谷梁儒学,是从实干治国转向理念治国的真正灾难。
而刘据,就是这里面极其典型的代表人物。
天天嚷嚷着为大汉为大汉,一大堆政令下达,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不到位。
更恐怖的是,刘据完全没有反思过,为什么执行不到位,如何解决执行不到位的问题。
哪怕派个亲信去一趟巴郡,看一眼。
哪怕派个人监管一下王琮,哪怕问问沿途各郡巴郡流民凭什么能跑到湖县,都没有。
换做他是汉武帝,他提着鞭子抽一顿刘据,把太子宫清洗一遍都不为过。
“怎么会?”刘据不相信,瞳孔震惊的急忙翻找文书,打开一卷又一卷的文书看了一眼都扔在了一边。
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会是这样。
“不用找了,王琮是卫不疑妻子王氏的哥哥,陛下要问责王琮,但皇后调走了相关文书,王琮也被弄去魏郡称病回乡了,若非如此这太子家令可不一定能轮到臣。”
史高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丝戏谑的嘲笑:“而这件事,就这么草草了事,陛下把怒火发泄在了荆州。”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怎么会这样,孤不相信,这不可能!”刘据还在找相关的文书。
太子宫虽然无法朝政,但因为丞相公孙贺的原因,很多文书都会抄送甚至先递到太子宫来处理。
尤其是去年中旬至今年三月,父皇外出巡视,都是他在监国,处理了很多政令。
包括史高刚刚说的那件涉及数郡一年内发生并且还是他全权处理的事。
可这怎么可能?
史高没有在意的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轻声细语:“没什么不可能,殿下啊殿下,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殿下的太子宫比起当初陛下为太子时的太子宫,差距足以绕大汉边境三圈都拍马不及。”
刘据摊到在了坐席上,久久不语。
猛然间,刘据起身,面沉如水,腹腔发出如虎啸般的声音,低沉道:“孤,要去找母后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