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锤定音
曹宗嗤笑道:“看出来了,贰师将军的眼里,都是别人的错,和我无关,反正贰师将军是外戚,深受陛下信任,吃了败仗匈奴会不会休养生息,大汉的将士阵亡多少,边境百姓被劫掠多少,都影响不到贰师将军尊享富贵地位呗!”
卫戎也趁机站出来,冷厉道:“陛下,微臣甚至为臣叔父感到不值,好不容易打出的局面,竟然败在贰师将军的手里!”
谏大夫李义见这般情形,出列辩驳道:“战事失利,有各方面的原因,岂能一言蔽之,况且诸位这般重翻五六年前的旧账,是觉得陛下当年处置不公吗?”
公孙贺见状,轻叹一声:“何止如此,老夫早年跟随卫将军,卫将军事必躬亲,不敢对军务有丝毫懈怠,两军对垒情况复杂多变,也能及时调整部署,这才有接连大捷。”
“可贰师将军都干了什么,接连与匈奴作战失利,陛下给贰师将军机会,那是陛下恩德,可贰师将军就没有反思过?”
御史中丞李念也冒了出来,出列怒斥道:“太子宫这般作态,让天下将军怎么看?大汉将士怎么看,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的意思是打了败仗就抄家灭族?”
公孙敬声也出列冷哼:“对贰师将军而言,只要能推卸责任,尊享富贵,何须反思,战马钱粮的消耗,又不关贰师将军的事!”
李广利眼睛都要冒火的盯着刘据,刘据虽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他更明白,太子宫属官若没有刘据同意,绝不敢如此咄咄逼人。
刘据目光沉静如水,不为所动。
此刻。
太子宫众多属官犹如杀疯了般的一个个全站了出来。
李广利属于外戚部分的势力也一个个全站了出来。
甚嚣尘上,各说各的,把未央殿都要掀翻了。
但太子宫本就是一个小朝廷,受太子领导,可以在朝议上直接怼人的人数不在少数。
而太子宫因为卫氏把持,此时反倒是成为最大的优势,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李广利这个外戚。
五官中郎将刘屈氂眉头紧皱着盯着被围攻的李广利,想站出来说话却又不敢站出来。
身为光禄勋四都尉,尤其是作为五官中郎将,可以不满太子而提出反对的意见,但不能站队李广利或者昌邑王刘髆。
今日朝议太子宫的人太聪明了,以外戚党争的方式针对李广利。
整个争辩看似乱糟糟一片,实际上吵起来的全是外戚,陛下外戚,太子外戚,李广利的同族兄弟子侄。
这种情况,不是外戚的都只能靠边看着!
‘太子宫的人是疯了吧!’
少府令上官桀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偷偷观察陛下的反应,只感觉今天太子宫要捅破天了。
无论是李广利还是太子,怎么样都和他无关。
可问题是,陛下的怒意正在一点点的飙升啊。
‘太子这是真不怕陛下心生忌惮,继续对太子宫属官在朝堂的官职大放血?’
桑弘羊也不被吓到了,深受震撼,大汉外戚还是太强悍了。
一个公孙贺即便是陛下再剥离丞相权柄,那也是百官之首,更何况还有平阳侯曹宗这位食邑两万户的大汉开国功侯之后。
可越是如此,陛下恐怕就越是忌惮猜忌啊!
‘今日的太子真沉得住气!’
霍光面无表情的瞅着就差在行道打起来的李广利和吵架的双方,只剩下时不时的目光落在太子和陛下身上。
此时此刻说什么甚至都不重要了,陛下在等太子下场然后责问,可太子今天却沉稳的不像话,一句话都不说的等着。
现在就看谁能继续装着了。
这种事,陛下不可能一句话就把太子宫给全罢免了,更不可能因为太子弹劾就罢免李广利。
其实现在,最头疼的是陛下!
‘呼!’刘彻眸光一片冰冷的盯着全然不顾吵起来的双方,没有张嘴用腹部发出了似虎叫的声音,怒意已经越累越高。
就在此时,刘彻抓起御案上的一枚巴掌大的玉碟,狠狠的扔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砸在了刘据脚下,玉石散落的到处都是。
吵闹声戛然而止,整座大殿刹那间变的落针可闻,像是一座山突然砸到了两百余名文武大臣的头顶,硬生生把所有人的膝盖压弯,额头也压在了地上!
但有一人,纹丝不动!
刘据抬着头,直视着刘彻,脊梁骨挺的直捋捋的,带着面无表情的面容。
“够了,太子今日倒是长本事不少。”
刘彻冰冷的起身,叉腰站在龙椅前,带着怒火,甚至差点就要再喷出来一句话,硬生生的又给吞了回去盯着刘据。
刘据的心早在玉碟落地破碎的时候就像是要狂跳出来了,现在他双腿都有点迈不动。
但他刘据今日也是豁出去了。
不把李广利给弄出京师,他这太子之位也坐不稳。
当即刘据出列的站出来,一副要和父皇对簿公堂的僵直一拜:“儿臣不敢,儿臣只不过说了些实话而已,父皇若要罚,那就罚儿臣。”
“逆子啊,你不敢?好好好!”刘彻拂袖而起,眸光一沉,怒斥:“上官桀,从现在起,停止太子宫的所有支取,太子不是嫌弃朕的将军打了败仗空耗国力,那就让太子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一下国帑。”
“微臣遵命!”上官桀脸皮子抽搐了一下,立刻应声。
太子宫其实没啥收入来源,主要财政全赖少府每个月拨付,包括钱粮布匹玉器,全都是少傅给的,一旦停拨,宫中膳食、车马、属官俸禄皆将难以为继。
尤其是博望苑,那消耗更大。
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格了。
这种事情,以前就算是太子和陛下争吵不休,也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听到陛下从太子宫月钱下手严惩太子,被吓到的群臣也是松口气。
以太子这会闹出的动静,只要不是动太子宫人事,月钱减半算是最小的惩戒了。
陛下要是盛怒之下大动太子宫人事,那才是朝野真正的动荡。
‘可怕!’史高头杵着地面,也是忍不住的汗毛倒立。
汉武帝真的是权力动物,都生气成这个样子了还能冷静下来想到从太子宫月钱下手惩戒。
“父……”刘据瞬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瞪着父皇!
疯了吧,太子宫大大小小的官员,奴婢,不要说减半了,就是全部给太子宫,也需要各方支援才能维持。
你这减半,太子宫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发不出俸禄怎么办?
麻烦了!
但是,能够把李广利逐出京师,一切都值得。
“儿臣,遵旨!”
呼,刘彻见到太子这个样子,胸膛都在被气的高低起伏。
只是,还是闭上了双眼,十万分不愿意的沉声道:“议一议楼兰国一事吧。”
来了!
闻言,公孙贺心底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还是迅速的收敛了心神,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败露出来,按照议程,下一件要议的是河内河东旱情之事,但是现在,陛下直接更改议程,把楼兰国一事提前了。
可问题是,史高怎么知道接下来陛下一定会提楼兰国,这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来了!
刘据装作十分愤怒的样子回到了班位上,可内心已经是忍不住激动颤抖。
父皇,竟然真的改议程了!
除了中朝,其余如专议朝,临朝,常朝,甚至大朝会,都是提前选定议题有议程提前交给丞相主持朝议。
父皇基本上不会直接干涉,但现在,父皇更改议程,提及楼兰国,这准确来说,是给李广利找活路。
真的来了,史高!
曹宗心底骇然无比,成了。
可,恐怖如斯啊。
此时此刻,除了被轰走的陈掌,在公孙敬声,赵钦众人全部内心无比震动。
‘结束了。’此刻,群臣也是集体噤声,不再言语。
朝堂的事情经历久了,就会明白,有人把一罪一事归类在一起讨论,那绝对不是搁置讨论其他事,而是在指明方向。
“楼兰国!”
史高心中呢喃,没有着急说话。
汉朝的赎罪制度十分猖獗,基本上只要不造反,可以买到五百石及以下卿爵,可以用实物来赎罪,可以服劳役来赎罪,也可以用钱财来赎罪,甚至官员可以用功绩来赎罪。
而现在,刘彻把两案合并,目的昭然若揭了。
此刻。
整个朝堂像是一个冰冷运转的机器,保持了近乎统一的默契。
所有人都像是遗忘了刚刚唇枪舌剑的激烈交锋,默契的改口讨论新的问题。
“新任楼兰王骑墙左右,与匈奴来往渐密,西域恐有乱象,然楼兰王遣子为质,已至长安驿站。”
公孙贺很熟练的接过刘彻的话头,补充了一句议题内容,便立刻转身向禀道:“陛下,这楼兰国地处西域要害之地,此事的起因也是我们将楼兰国质子宫刑,外邦交国,楼兰王安归继位,尚需安抚。”
鸿胪卿金日磾出列,摇头道:“陛下,微臣附议,不过,尚有隐忧,楼兰国是西域南门户,不容有失,据臣的了解,楼兰老王首鼠两端,同时向吾汉和匈奴遣子为质,因为在吾汉的质子没有被送回继位,匈奴得到消息后将质子送回楼兰国继位。”
“此次遣子入汉为质,是忌于吾汉之军事,但,臣隐忧的是匈奴若是再犯,恐怕我们和西域的联系会被楼兰国切断!”
顿了顿,金日磾迅速提议道:“臣以为,楼兰国尚需三策定安,其一安抚楼兰质子使团,令其回禀于国,表明吾汉之礼仪。其二遣使入楼兰,令楼兰国断绝与匈奴的往来,并将匈奴使者扣押派遣军队亲自送来长安。其三摄于军事,可令凉州中部都尉遣轻骑巡视楼兰国,并令乌孙遣使入楼兰慑于军事。”
“倘若此三策无安,当兴兵伐之!”
闻言的司马护军任安眉头一皱,出列摇头:“陛下,以臣之见,这个新任楼兰王与吾汉并不亲近,按时间估计,这安归至少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年,不怕现在的楼兰国首鼠两端,臣怕的是匈奴南下河西,若这楼兰国趁机作乱,切断我们和乌孙的联系,甚至粮道被切断。”
“必须要快刀斩乱麻,匈奴单于狐鹿姑野心勃勃,且这些年再次收服了北海诸部落,大概三个主要进攻方向,受降城南下攻河套,居延南下攻酒泉,塔城南下攻乌孙。”
“但按照狐鹿姑的行事来看,臣担忧的是匈奴复刻当年联合西羌切断我们和河西联系,若是匈奴联合楼兰国攻打乌孙,我们很难如陇右般支援到乌孙。”
五官中郎将刘屈氂闻言,立刻出列沉声道:“陛下,何须跟楼兰国如此多费口舌,本就是楼兰国没有听从我汉庭之意,立楼兰六王子为主,此乃不臣之国行为,理当伐之。”
“末将请命,讨伐楼兰国,令其拥立亲近吾汉的新王继位。”
大司农桑弘羊摇头:“不妥,楼兰地处要害,新任楼兰王已经遣子为质,若贸然伐之,恐令西域诸国恐慌。”
听着下方群臣一个一个的提议,刘彻动作神情逐渐安静下来,但心里却很烦躁的等着。
不是等刘据,是等李广利。
逆子今日给他上了一课啊,多少年没有这种被逼到角落必须做抉择的地步了。
逆子已经罚了,但不能再动太子宫人事,只能一石二鸟的从财政入手。
李广利还没有罚,也不能罚,那不是外戚,那是他刘彻身为皇帝的权威,那是皇帝给天下人看的门面!
浩荡君恩,雷霆雨露都要给他受着。
可此时,御座下的霍光和张安世两人,相互对视的你翻一眼,我再翻一眼,相互瞪着对方。
直到下方无人再说话,霍光狠狠瞪了一眼张安世的起身:“陛下,微臣倒是觉得鸿胪卿三策甚为妥当,但中郎将之言也颇有些道理,不如换个方式,以武为使,摄其国,抚其政,另立楼兰新主,同时,出使西域,安抚西域诸国。”
也是无奈,金日磾所提原本就是中朝商议好的决策。
楼兰国就是一个两万人不到的小国,地处要害之地,只能当墙头草。
所以只要带着楼兰质子去北军军营转一圈,狩猎之时再参与一下,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楼兰王就算是有异心又能怎样!
但现在陛下的意思变了,可没人提他就只能站出来提议了。
“何人为使,定安楼安,出使西域?”
刘彻点了点头询问,眼睛早就盯了李广利快三十息了。
出使西域并不是一件难事,西域如今大汉来说,就是后花园。
而一个楼兰国轻骑五百都能灭掉,只要去给楼兰国换个国主,去西域逛一圈,回来便是大功一件。
他甚至都已经亲自给李广利铺垫好,就等李广利自行认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