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让你诽谤孤
“让你编排孤!”
砰的一声,刘据左右互搏了整整十步,还是没有下杀手错开了刃尖,戟杆狠狠的砸在了常融的背上。
整座大殿内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不止是霍光,张安世几人,后边来的诸多大夫也都懵了,一上班就见到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
莽通面色低沉,瞳孔紧缩的同样盯着毫无反应的陛下和为所欲为,堪称是嚣张跋扈的太子。
“让你欺君罔上!”
伴随着又一道惨叫,整个大殿内的所有黄门都灵魂颤抖般的齐刷刷跪地,浑身颤抖的盯着无动于衷的陛下和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宣室殿内动手打人的场面。
而且这个人,还是太子!
“让你离间孤与父皇!”
又一道惨叫声从常融的口中发出,可常融不敢动的匍匐在地,将脊梁骨全露出来的只剩下一道道恳求求饶声。
可他不明白,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不阻止?
“让你……”
刘据暴吼的连续狠狠的砸了三下,整个人像是浑身舒畅,越打胆子越大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的准备打第四下。
猛然间刘彻沉闷的怒音想起:“够了?”
刘彻坐在了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暴怒雄狮的盯着太子的逾矩行为。
很好。
这才是太子。
姓刘的太子。
他刘彻的儿子。
大汉的储君。
但是,他现在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解释。
“叮呤当啷”刘据深吸一口气,急忙扔掉了手里的剑戟,转身看向父皇的躬身一拜,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渭桥呢喃之言的沉声回道:
“父皇儿臣昨夜才渭桥送别陈掌,一夜之间长安城的百姓就盛传儿臣为陈掌鸣不平?”
“再说了,儿臣赏赐陈掌,并未有逾矩,儿臣赏赐家臣千金,百布,另外儿臣赠予了陈掌春秋一卷,皆有底本记录,这黄门所诽谤之言,父皇可派人去查实。”
顿了顿,刘据指向常融,锋芒毕露的沉声道:“而这个奸逆小人,身位近侍,竟然在父皇面前恶意编排儿臣,诽谤主君,欺君罔上,离间父子亲情,不仅该打,更该杀。”
“还请父皇,赎儿臣殿前失仪之罪。”
“原来如此,核查便不必了,太子仁厚谦和,朕还是相信太子的。”刘彻恍然大悟,怒色消散后懊恼不已,后悔道:“是朕错怪了太子。”
唰的一下,刘彻眸光一片冰冷的盯着常融,冷哼一声:“来人,将谤言君主,离间吾父子亲情的大不逆奸贼,拖出去,杖毙。”
“其三族之内,尽数削籍,流徙三千里,三世不得复籍。”
轰隆隆,整座大殿只剩下刘彻狂傲不容置疑的冰冷暴怒声。
常融瘫软如泥求饶。
可殿卫入内,毫不留情的将人拖出殿门。
咕噜!
刘据生吞着唾液,压着心底的狂喜,躬身再拜:“父皇圣明!”
这算是大汉最恐怖的刑法了,大汉没有死刑,弃市、腰斩、枭首等极刑只有谋反首恶之人才会实行,至于其他,都是刑徒徙边,也就是最常见的城旦五年至十年。
但现在,常融三族三世不得复籍,这是直接除籍徙边,连奴仆都算不上。
但是,他好爽。
他刘据,不是以前的刘据了。
他昨天,的确不满父皇赏罚不公,甚至还轻吟不满的诗歌。
但那又怎样?
除了无且,谁听到他轻吟诗歌?
难不成,父皇还能扒开他脑袋翻他不满的记忆?
一个个的,都想学苏文,好好好,他看看谁还敢。
霍光垂眸不语,安静的坐在案桌旁,翻看着文书,对殿中发生的事不再过问。
没事了。
就当是看个热闹。
陛下本来就没打算信常融的谗言,纯粹就是给大清早给太子找点不痛快。
至于常融,既然决定以谗言立身,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没啥大事,甚至陛下都没真的动怒。
至于太子,虽然有逾矩,但这不算什么大事,宣室殿逾不逾矩,僭不僭越,陛下说了算。
现在陛下定性,连御史弹劾都不会有。
整座大殿内的众多大夫,宦官全都一片的心悸。
可殿中侍郎莽通,却眉头紧皱,疑惑不解,甚至带着重新审视的目光盯着太子和陛下。
常融,是李广利安排的,他参与的。
可现在,这个结局,就不得不重新审视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了。
太子虽然不像此前苏文时那般轻易被构陷,但陛下也不似此前苏文时那般,对太子充满着质疑。
尤其是这一次对常融惩戒超乎寻常,这是在警告整个黄门署的宦官,杜绝谗言太子。
“太子入宫来见朕,可是有事?”刘彻已经恢复了死水般平静的询问。
好像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
“父皇,儿臣有奏!”刘据也是压下心中的激动,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抿了抿嘴唇,掏出了准备好的奏疏。
并不是举荐,而是任命文书!
太子詹事乃太子宫属官,他这太子从职权理论上,可以直接任免除了两位老师太傅,少傅之外的所有属官。
但事必恭敬于父母,他不能不经过父母的同意就直接任免太子宫主政属官,而太子詹事属于真正执掌太子宫内政的官职,更不能直接任命。
所以,他得先从母后那儿拿到任命文书,因为他的太子宫属于母后的直接监护范围。
再来请示父皇准许。
如果父皇不准,那他只能再进行辩解了。
当然,太子宫任事,是皇室内务,只能由父皇和母后做主,包括丞相与御史大夫,都无权过问太子宫内政。
中常侍迅速的上前将太子奏疏转移在了刘彻手里。
“父皇,太子詹事不可荒废,儿臣深思熟虑,审视己身,遍寻良才,觉得平曲侯周建德可担任太子詹事一职,另有其子周广汉品学兼优,文武兼备,可胜任太子詹事丞一职。”
“恳请父皇准允!”
刘据情绪还没有过去,极力保持镇定的继续道:“另有太子卫率诸将,儿臣比武封将,任李乐晨为右郎将,夏阳,张贺等九人为司马,请父皇过目。”
“周建德?”刘彻看了一眼文书,摇头直接否决道:“绛侯侯国虽除,但周建德开国列侯之后,曾任太子太傅,太子詹事仅为太子内臣,秩比千石,不益降尊任事。”
“皇后无其他人选?”
刘据眉头顿时一皱,父皇怎么回事,周建德闲赋在家十余年了,你不用还不能给我用?
不由着急起来,要知道,周建德那是他亲自去找,还给了他千金的人,这要是没有被任命,那他刘据就是个真笑话了。
这些天他天天立信,这好不容易立信了,父皇一句话给他全毁了。
这还了得。
“父皇,周建德虽为武将,然曾为儿臣讲学三载,儿臣以为,周建德看堪当大任。”
“母后也觉得周建德沉稳持重、忠勤可倚,故允复起,辅佐儿臣。”
汉武帝目光微凝,淡淡的笑道:“朕倒是有个人才要推选给太子担任太子詹事,太子觉得可妥当?”
父皇!
刘据毛都炸了的盯着父皇。
好的很啊,小黄门不行了,就准备给他太子宫主政主官塞入一个心腹了。
太子詹事啊,若是父皇心腹,那他太子宫内政就形同虚设,干脆合并到朝廷或者中朝算了。
刘据喉头一紧,拳头都紧握了起来,必须干架:“父皇觉得何人堪当此任?”
这逆子!
刘彻瞅着刘据的样子,也不听听他要推举何人,就一副要掀桌子的架势。
虽然有些变化,但还是欠火候。
“大司农中丞,桑迁,太子觉得如何?”
刘据瞳孔骤缩,桑迁?
大司农中丞不算是大司农佐贰,但秩比千石,主管钱谷诸务,涉营建事务,尤其是将作大匠所负责的宫室营造,就是由大司农中丞负责提供钱谷。
的……的确比周建德更合适掌管太子宫内政。
而桑迁是桑弘羊的嫡长子,而且是视为桑氏继承人,近乎倾尽心血培养的嫡传。
但是,桑弘羊和其他臣子都不一样。
准确说,父皇还没有赏赐过桑弘羊,用君予臣求的话来说,桑弘羊内政之功绩,远不是九卿官职可以赏赐的。
桑弘羊也是任劳任怨五十六年,换而言之,桑弘羊至今为止,还在父皇的重用阶段,没有打算让桑弘羊归养。
这这这?
刘据心头狂震,父皇让桑迁来他太子宫,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是试探?
还是说,父皇要如同给他建博望苑一样,再给他一个人才?
可太子詹事,他答应了周建德啊。
刘据喉结滚动,百般冥思,还是艰难的开口:“父皇,儿臣,儿臣昨日已经去找周建德,亲口许诺以詹事之职……若食言,有损皇室威严,父皇威严。”
呵,逆子这就露馅了。
刘彻平静又淡然的点头:“既然太子有异,那便容置再议,太子回去与皇后,太傅,少傅仔细商榷。”
火候差太远了。
这个逆子,这种事情,找个理由推诿过去,回去再想其他办法不就好了。
一句话,直接露底。
食言?
关旁人何事?
关他何事?
也就这不是朝议,若是在朝堂,敌人是要玩命殊死驳斥,逼你个逆子失信于人。
“儿臣,告退。”刘据没有达成目的,只得躬身退下。
离开宣室殿,他一副不知该高兴还是沮丧的离开样子。
连把常融给驳斥被降罪的高兴都散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搞定母后,父皇这里又要任命桑迁为太子詹事。
父皇如果真的不同意,那他要怎么办,总不能硬顶着不遵,他单方面任命周建德为太子詹事吧,这也不是不行。
毕竟,他才是太子宫的主君,其实只要母后同意,完全没必要让父皇同意
不行,兴许史高还有其他办法。
不由的,刘据加快了脚步。
“殿下!”
还没有走出阙门,一声急呼就从前方传来。
抬头一眼,顿时狂喜万分,跑步上前:“史高,这下如何是好,父皇没有同意。”
“殿下,你,没事吧,常融?”史高看到刘据,快步上前,他也是听到消息,这才着急忙慌的入宫。
差点吓死,始料未及啊,鬼知道大清早刘彻就搞事。
“放心吧,好歹你教了孤那么多,孤还能让常融效仿苏文,再次诬陷孤?”
“那是,陛下没有同意任命周建德为詹事?”史高不由皱眉,已经感受到了。
刘据干了一件可以说证道的事情,都一点兴奋没有。
也只能是另一件事了。
“嗯,孤也不明白,母后已经应允了,连任命文书都有了,可父皇却突然提出桑迁,还说“容置再议”。”
“孤不明白,父皇……”刘据握紧拳头,气愤不已。
这件事本来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等会,桑迁?”史高一愣,打断了刘据的话。
“嗯,桑迁,大司农中丞桑迁,不明白父皇为何会突然让桑迁担任太子詹事。”刘据点头,也不明白。
“发生了什么?”史高皱眉。
“就是,孤……”刘据怨气十分重的沉声,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陛下绝对不会贸然让桑迁出任太子詹事,除非……”史高眉头一皱,猛然一惊,看向刘据:“殿下,勿急,且先回宫,臣来解决此事。”
“如何解决,史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孤还糊涂着。”刘据打破脑袋在想了,可还是没有想明白。
却是史高,已经离开刘据身前,踏步来到宣室殿前,躬身一礼,朗声道:“臣史高,有要事面奏陛下!”
“史高!”刘据瞪大了双眼,愣愣出神的盯着史高的背影。
有感动,但更多的是糊涂。
他真没明白什么情况,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史高这去见父皇要做什么。
宣室殿。
刘彻端坐于龙椅之上,正要把刘据的事情抛之脑后,处理政务,便听到从廊道传来史高的奏禀声。
“陛下,少傅史高求见。”中常侍迅速禀报。
“这么快?”刘彻也是一愣,眉宇微沉的疑惑。
“少傅刚刚急匆匆从金马门入宫,直奔宣室殿而来,与太子撞了个正着。”中常侍轻声禀道。
“宣。”刘彻沉声落定。
“微臣史高,拜见陛下!”
史高入内,立于御前,躬身参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