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谢陛下天恩
刘彻冷淡的靠在靠枕上,很是平静的问道:“少傅如果要向朕说太子宫月钱之事,那就不必多言。”
史高没有客套,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的呈递道:“陛下,少傅一职,乃奉太子以观三公之道德而教谕,传授太子治国理政,协助太子处理太子宫事务,自古以来,皆为德高望重的大家名士重臣担任。”
“微臣担任太子家令不过一月,此前更无半分功绩,自知才疏学浅,名声不显,无任事之贤,功业之基,微臣唯恐无法胜任太子少傅一职,故来请求陛下收回任命。”
本来他就是想辞掉太子少傅一职,单这事他必须得提前与刘据商议,结果听到常融的事情,这才着急忙慌的入宫。
“嗯?”刘彻听到史高竟要请辞少傅,不由眉头一皱的抬手。
中常侍也将史高的请辞奏疏接了过来,放在了刘彻的面前,可刘彻眼神冷峻的盯着史高:“在史爱卿的眼里,朕是一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陛下圣明,赏罚有度,识人善任,乃千古明君!”史高心里忌惮无比的急忙狡辩,这人是真记仇啊。
“能得陛下隆恩,已是莫大的荣幸,微臣所惧者,非陛下任命,乃自身之鄙陋!”
“太子少傅上承陛下之命,下辅储君之身,能任者或为饱学鸿儒,或为功勋老臣,皆有经纬天下之才,德被四海之名。”
“而微臣入仕时日尚浅,无安邦定国之功,无传道授业之能,不过是凭借些许微末之技侍奉太子,骤然身居如此要职,恐难当重任。”
史高目光谦卑的抬头,语气恳切:“微臣今日请辞于上,非是轻视陛下任命,反是敬畏陛下之圣明,若微臣因陛下一时恩宠便居高位而不谋其政,辜负了陛下重托,不仅微臣罪该万死,更会损陛下识人之明,遭天下臣民非议。”
“哼,倒是生了一副好牙口,不过?”刘彻斜靠着盯着史高不慌不忙,顿挫有序的狡辩,不由自主的就把史高代入到了逆子身上,也是忍不住的心中感慨。
生子当如史家子啊!
“朕很为难啊,数任少傅不为人师,把朕的太子教成了一位君子,朕应该是选一位小人担任少傅?”
“那史爱卿觉得,何人可堪当少傅一职?”
好家伙!
史高听到这话,心里直接暴走,他要是可以检测DNA,真要检测一下刘彻和刘据这真的是父子吗?
算了,锅是他甩的,现在被人砸头上,只能受着了!
少傅不为人师是他说的,君子之论还是他说的,谁是小人?
假是假,但假的后缀是少傅,就拥有举荐之权。
不由目光一侧瞅了霍光一眼,再次看向刘彻,加定语的回道:“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微臣以为,光禄大夫霍光,德才兼备,受陛下信任,担任少傅再合适不过了。”
谢谢,勿扰!
闻言的霍光眉头一挑,抬头瞅着史高。
脑海里却迅速的过滤了一遍,他貌似也没有得罪过史高吧,对史家之人也没有得罪过吧。
总感觉史高好像对他带有敌意。
“呵!”刘彻红口白牙的咧嘴,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霍光:“霍卿可担当此任?”
霍光闻言,迅速起身离席,躬身肃立,无半分慌乱的回道:“陛下,恕微臣斗胆,微臣恐难胜任太子少傅一职。”
“少傅掌教化,微臣受陛下恩宠忝居光禄大夫,平素只管些许朝堂杂务,从未有过教化之经验,微臣德行未足以为太子之师,能力未足以辅东宫之政,贸然领命,恐耽误太子教化,损陛下是识人之明。”
刘彻沉闷的怒音骤然爆发了出来:“怎么,朕的太子这般愚钝,一个两个的都来推辞?”
嗵……嗵……两声!
霍光急忙认错,“微臣知罪!”
可他还是不明白,史高为什么硬要拉他下水。
在太子宫议事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只是不太明显,但现在,史高拉他下水的举动,太明显了。
开什么玩笑,不论是光禄大夫还是奉车都尉,如果他想要担任,都不能允许他对刘据有丝毫亲近。
再说了,天子近臣,谁会傻不啦叽的去亲近太子?
今天他亲近太子,明天就会被外放出去。
史高心里诽谤,愚钝你也有理,不愚钝你也有理,反正你都有理。
“陛下,若霍大夫也无法担任,微臣以为,平曲侯周建德,累世功勋,通经博古,明于治道,其学养深厚,持身以正,不骄不躁,又有教导太子的经验,与太子情意深厚,为少傅上上之选。”
史高没有半分认罪,立刻躬身再拜,声如金石:“微臣以为,相比起太子詹事,更适胜任少傅之职。”
“嗯。”刘彻停顿了几息,便大手一挥准允了史高所请:“既你自认难当,朕便准你所请,收回成命。”
“谢陛下隆恩。”史高当即拜谢。
说实话,他其实也不太合适太子少傅,本来他准备趁机和周建德带调换个位置。
但现在太子詹事一职也没戏了。
也只能继续当好他的太子家令了。
太子詹事相当于三公九卿丞相的位置,属于太子宫内政第一人,太子家令也在太子詹事之下。
但没办法,桑迁能被汉武帝亲口任命太子詹事,只有一种可能,桑弘羊对汉武帝开口了。
这并不难推测,桑弘羊至今为止依旧受汉武帝重用,而大司农执掌天下钱粮,这种人汉武帝不可能允许立场有动摇,包括桑迁。
但桑弘羊开口就会不一样,因为桑弘羊有足够功勋来获得恩赏。
换而言之,桑弘羊用自己五十六年的功绩,要为桑迁铺路。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历史上汉武帝为何不给桑弘羊封侯,亦或者说,汉武帝托孤桑弘羊,本意是要让刘弗陵给桑弘羊封侯。
这跟皇帝快死前打压臣子让新帝启用一个道理,而汉武帝压着桑弘羊的功绩,谁能给桑弘羊封侯,谁就能得到桑弘羊的效忠。
所以说,并不是刘据做错什么,而是桑弘羊举荐了桑迁担任太子詹事,汉武帝得应允。
可此事,瞅着史高年轻沉稳的身影,刘彻沉思了片刻的看向霍光:“霍卿觉得,史高担任什么职位较为妥当?”
“陛下,微臣认为,史家令入京不足两月,已是八百石太子家令,足见恩宠!”霍光没有多想的脱口而出,也不避讳史高。
史高都有意攀扯他多少次了,还不能允许他回敬一回?
“太低了!”刘彻摇头否决。
“那就只有太子詹事丞了。”霍光暗暗吃惊,虽说光禄勋和太子属官不同级也不同职,但同位。
太子宫属官也在太常礼制制定范围内,一个萝卜一个坑,是和朝堂公卿对应同位。
“詹事丞他还不够格!”刘彻摇头。
‘陛下,要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霍光心里不由诽谤一声,太子家令和太子詹事丞有什么区别?
而且,太子家令主掌宫内庶务仓廪,秩级地位要比詹事丞要高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家令都是主官,秩八百石,要比其他同位秩级要高,而詹事丞是副贰,也就六百石。
这两个都不合心意,那还有什么?
不对,天哪!
霍光不再说话,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陛下在想什么,他不清楚,但从太子宫局面以及今日陛下突然试探太子,太子表现还好。
而至今为止,陛下只字未提石德,是的,石德这个前几天被罢免太子少傅的太子真正老师,被陛下直接遗忘了。
换而言之,陛下大概率现在也在考虑,即要让史高能够继续教导太子,又不能让史高在太子宫受到过多掣肘。
只要是詹事同位及以下,太子二师及皇后都可以进行直接干涉。
太傅和少傅,史高实在是太年轻了,就算是前面加个‘假’字,也不够格。
这么考虑下来,太子宫没有史高可以担任的职位。
史高也不说话。
毛遂自荐的事情还是少干为好,而且,他也不知道应该自荐自己什么官职。
“朕记得,礼记记载,昔者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
“尚书周官又记载,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三孤辅政,为三公之副职,位卑于公,尊于卿,是为特置之官。”
刘彻眉头紧锁还在思索中缓缓开口。
嗡。
整个宣室殿都寂静了下来。
霍光眼珠子狂转。
张安世也一副惊为天人样子。
莽通不可思议甚至想要说话,但这大殿之内,没有他说话的份。
史高自己也是愣在原地,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三孤的确是太子配置,从周开始,三孤为三公副职,核心职能是与太子宴处,负教育保护职责。
但秦始皇定制就没有考虑过,三孤就被废了。
汉高祖承袭秦制,也没有复置三孤,只是以建立太子教育的方式,设立太子二师来巩固储君之位。
但因为吕后一事,文帝继位后无底线加强了太子宫配置,也就有了太子宫配置。
得益于汉武帝以太子宫班底与外戚抗争,太子宫有了太子中庶子,冼马等整套相对完整的小朝廷。
算是正式定型了权力传承。
但三孤,尤其是少保,真不是在开玩笑。
可此时,霍光瞳孔骤缩,指尖微颤的接过了话语,补充道:“陛下所言不假,保,保其身体;傅,傅其德义;师,导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
“秦制废三孤,遵循旧制,职权略有变更,今太傅,少傅专辅太子。”
“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
微微一顿,霍光深吸一口气,“少保掌奉太子以观二师之道德而审谕之。”
“嗯,让太常去办吧,职同二师,不复三孤,同比少师,九卿之后,郡国守相之前,可置典吏二人佐少保,不领官属。”刘彻认可的点了点头:
“史高接令,命史高为太子少保,秩比二千石,司辅翼储君、讲论经义、匡正德行。”
言罢,刘彻一副满意颔首的样子看向史高。
史高喉头微动,双膝一沉,重重叩首,“臣,谢陛下天恩。”
这是真天恩了。
霍光心里顿时极其无语但还是振声称赞道:“陛下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