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权力的边界
“什么,这,太子少保?”
刘据就在殿外焦急的等着,可等到史高出来,听到史高说明了里面发生的情况,也是目瞪口呆了起来。
太不可思议了。
这都发生了什么?
他真的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了。
他今天的任务就是给周建德落实太子詹事,所以先去了母后那儿,再来父皇面前,本来这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结果父皇这儿不仅出了意外,还发生了常融的事情。
常融的事情当时他也气的够呛,但甚至到现在都不敢忘记,他很刺激,也很坚定。
父皇还因此赞赏了他,但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否决周建德,提议桑迁。
桑迁又为什么要担任太子詹事,而如果搞不定此事,他也要失信于周建德。
可这也就罢了。
史高又进去一趟。出来时面色凝重,低声道:“陛下刚下旨,擢桑迁为太子少保,
请辞太子少傅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能摇身一变成太子少保了?
这么说来,桑迁要担任太子詹事,周建德要担任太子少傅?
太乱了。
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完全想不过来,脑袋要裂开了。
“殿下,常融的出现是臣思虑不周,还望殿下赎罪。”
史高没有回答,先请个罪再说。
“啊,侄儿,你,这与你有何干系,是那常融给父皇进谗言。”
刘据一下子就懵了。
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感动。
前有苏文,后有常融,近乎一模一样的方式,他都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谁能够想到。
况且,史高还进去一趟,搞定了他都没想明白的周建德一事,为了周建德甚至辞去少傅一职。
史高也太苛责自己了。
“不,微臣应该要想到,提前警示于殿下。”
史高当然只是象征性的认错,随即与刘据同行,平静的说道:“凡事皆有迹可循,苏文一事只是殿下向陛下的反击,远不足让宫内宦官畏惧。”
“而陛下准允宦官对殿下的态度,尚未明确,宦官中依旧存在想要踩着殿下上位之人,而殿下重赏陈掌,的确有对陛下赏罚不公的意图,这样的错误一定会有宦官趁机添油加醋向陛下进殿下的谗言。”
刘据感觉到一阵的凉意,试图重新去思考这样的潜在逻辑,道理的确如此,可这样的确是意外,又能如何精准的控制甚至预防。
这有些夸张了。
“问题是怎么能知晓甚至预知到常融会在此时进言?”刘据止不住的疑惑。
“殿下还未明白,重要的并非是常融这样的黄门,而是陛下。”史高平静的摇头。
“父皇?”刘据瞳孔微缩。
“只要陛下还存在试探了解甚至考验殿下的心思,那如往日苏文,今日常融这样的事情,就不会杜绝。”
“重要的是陛下对宫中宦官释放出什么样对殿下的态度,决定了有多少人会如常融一样,冒着身家性命来进殿下什么样的谗言。”
史高眼神中渐渐带上了一层阴霾。
刘据神情一凝,面色渐渐带上了一层冷霜,尤其是回忆起自己在宣室殿中,父皇的一举一动,就浑身上下产生了一股恶寒之意。
“是父皇想听到什么样的谗言,就能听到什么样的谗言,所以这根本就不是苏文,常融这样的小黄门错,是父皇。”刘据渐渐明悟,有种要把牙齿都咬碎吞进肚子里的沉声:
“刚刚孤进去,父皇先是愤怒斥责,然后对孤咆哮,质问,像是一头发怒的狂狮,紧跟着,就让常融出来诽谤孤,暴怒的样子要孤做解释。”
“但在之后?”
刘据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父皇在演戏,不,看戏,他,就是在看戏。”
“他要看孤怎么应对,一番连锤带打下来,父皇就在一边看戏了,孤从执戟卫士手里夺过剑戟,父皇没阻止,孤暴打常融,父皇也没有阻止,孤打完了,父皇轻飘飘的喝止了孤的行为。”
“那种眼神,就好像,一个旁观者,对一场戏曲感兴趣,期待结局一样,安静的等着,孤反击。”
刘据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胸腹在翻涌,面色很难堪,身体甚至都在颤抖。
那一瞬间他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脑子里只剩下对苏文旧事的愤怒和史高说过的话,打死苏文,打死常融。
可现在回想,那根本就是父皇刻意为之,营造了一场戏,来看他的表现。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皇?
大清早,他早膳都没有吃,就给母后请安,就给父皇请安,兴致勃勃的要谈正事。
结果呢,父皇已经想好甚至布置好一个大坑,喊他过去跳。
“父皇,真不当人。”刘据咬牙切齿谩骂。
“所以,陛下依旧用了最简单却有效的方式,又一次试探了殿下。”史高顺势定性,这很重要。
苏文是刘据一生之痛,这个痛让刘据成功应对了这一次危机。
但经历了常融一事,刘据情绪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以后想要再利用苏文调动刘据的情绪,刘据的应激位置会非常至高。
同时,汉武帝的处理,会让黄门谗言的事情迅速锐减。
得转移矛盾了。
“孤应对的应该还算让父皇满意,父皇没有惩戒孤,反而把常融严惩了。”刘据心有余悸的看向史高,说实话,这件事若是换在以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蒙混过关。”史高摇头。
刘据原本还暗暗庆幸的神情,不由一凝滞。
这一次可真的是一点征召都没有,甚至他连反应时间都没有,进去父皇一棒子就砸他的头上了。
而他一番操作下来,父皇严惩常融,并虚情假意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殿下要记得,殿下从始至终都是君,殿下可曾见过陛下上阵杀敌,提剑砍人?”史高逐渐进入平静的笑了笑:“没有吧,只有无谋略的君王,才会亲自挥剑杀人,甚至御驾亲征。”
“真正的君王,从不亲执刀兵,而是毫厘之间运筹帷幄,以势压人,以局制人,创造秩序,利用秩序。”
刘据怔住,陷入了沉思之中。
“所以这次算是蒙混过关,但陛下不会再给殿下动手打人的机会,法术势,回归到最初,上策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刘据毛骨悚然的点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忽然发现,他根本就不懂父皇。
“所以,凡事都是有迹可循,或者说,陛下的第一步试探,第二步便是拒绝了殿下的请命,将桑迁顺势推在了殿下面前。”
吧嗒一下,刘据眉头紧锁,不敢相信的盯着史高:“你的意思是说,是父皇今日的试探,父皇觉得孤还不够格,所以,孤请命周建德的差事,父皇便顺势将桑迁推给孤?”
刘据感觉自己无法接受。
却又感觉好像确实如此。
“当然,这仅仅是臣的主观推测,不止殿下,臣也不懂陛下。”史高目光沉静如水:“所以臣在见到殿下后,立刻进行了对陛下的试探。”
“辞去太子少傅一职?”刘据迟疑。
史高平静的摇头又点头。
刘据更懵了。
“本来臣便已拟好请辞少傅的奏疏,临时出事这才入宫,以臣的资历,尚不足担任太子少傅。”
“但若是陛下觉得殿下还不够格,定然不会准允臣的请辞。”
“可陛下却当场准奏,且未加挽留,这是第一步的试探。”
“臣随后先举荐霍光,再举荐周建德,这是第二步的确认,陛下对殿下到底定位在什么地步。”
“而第三步,是陛下主动释放了极为明确的态度,任命臣为太子少保。”
“所以臣可以做出推断,陛下并不满意太子今晨的表现。”
刘据久久无法平静,只感觉自己迈向太子宫的每一步都在变得沉重。
他还在消化史高这种充满着算计的思考方式。
他更明白,父皇太不当人,不经意间就给他挖大坑让他往进去跳,如果他不能在那种突然袭击中做出准确的判断,父皇把他活埋了他都不一定知道。
虽然很不习惯,但他必须努力适应这种如履薄冰的生存逻辑。
“准确说,你试探的基础,是父皇觉得孤,还需要继续……学习?”刘据沉闷的问道。
“是。”史高平静点头:“陛下今日突然试探的目的,也在验证殿下是否有长进,殿下的变化陛下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在看到,但陛下其实是一位实干家,从不会相信听到的,甚至见到的。”
“陛下只信自己亲手验证的,所以殿下的水平,此时此刻陛下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而这,恰恰就是陛下经行这一系列调整的真正原因。”
刘据只感觉自己汗毛倒立,毛骨悚然,要不是史高提点,他根本意识不到这种他完全察觉不到深层次博弈。
简直就是步步有大坑,神不知鬼不觉就自己跳进去,还浑然不知。
这他到底得学到什么程度,才能敏锐的感知到每一步的陷阱。
如果每天都这么过?
脑子真的够用?
刘据攥紧了拳头,很想说一句,有话直说,不好?
父皇要是觉得他学识不够,学问不行,直接训诫便是,实在不行找几本书,找几个老师,全天侯教导他。
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地设局试探?
又何苦如此隐晦的暗示。
“殿下无法接受这样的权力博弈,反复拉扯,甚至殿下疑惑,陛下为何会允许臣光明正大的试探。”史高一看刘据的神情,就知道,一个初入职场的傻白甜,绝对不会想到,也不想,都是打工人,为什么要勾心斗角。
刘据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因为权力是一次一次,一点一点,一遍一遍触及权力边界试探出来的,触发,反弹,明确,换个方向继续触发,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直到这个模糊边界渐渐清晰。”
“然后,便有了礼制的存在,礼制不是束缚,而是权力从模糊到清晰的一次明确定型。”
“但因为人的更易,明确定型的礼制被反复模糊,便有了无休止的试探,这是无法停止的,不受任何人包括陛下的意志而停止。”
史高一瞬间将高度拔高到刘据无法企及的层面。
刘据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权力,内心平静却又在翻涌。
在试图理解。
却又感觉置身于冰冷而宏大历史中,他渺小如尘埃。
这需要站在历史的刻度来审视一种名为‘权力’的底层逻辑,而这层逻辑才是父皇试探他,猜忌他的真正原因。
“所以,父皇打压孤,扶持孤,审视孤,本质都是在试探孤的权力边界?”刘据无法体会此时此刻心情的呢喃。
“在过去的三十六年,陛下已经试探的一清二楚,所有,试探的产物,便是苏文这样的人凭着一句谗言禁足殿下,李广利和昌邑王的趁势崛起,钩弋夫人的尧母门谋划。”
“但随着臣搅乱了一定稳定的边界,新的试探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启,不止是陛下要试探,殿下也要主动试探,包括但不限于陛下。”
“当重新划定权力疆域时,殿下才会知晓,自己究竟能够行事怎样的储君之权。”
史高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刘据瞳孔:“而权力的核心,是支配,支配他人意志的社会关系,而这世间不存在绝对支配一切的权力,包括陛下。”
“而这,就是陛下为什么要任命桑迁为太子詹事,因为陛下同样无法拒绝桑迁担任太子詹事,因为陛下如今正处在自己所构建的最稳固权力结构之中。”
“太初改制后,除了储君之争,再无任何力量能撼动这个权力体系,这是陛下亲手铸就的牢笼,而陛下对殿下,或者说是对继承皇位的储君,唯一所思考的,是谁能承接这个牢笼。”
刘据喉结滚动,唾液在喉间艰难蠕动。
他,明白了。
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休兵之戈,轻刑法,重农桑,这些……都不重要。
人,是根本。
顺利把父皇的权力体系接手到他的手中,才是根本。
也只有如此,他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