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渭水一路往下，石头河畔旁，扶风郡虢县大沙沟的一处小土坡旁，烟火袅袅。

　　香烛齐备，杨锦华在跪拜过自家祖先后，便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兄弟‘表演’。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会在清明的时候回老家祭祖。

　　毕竟早已经搬到华阴郡，在扶风郡的老宅只靠着乡人看着打点，所以一年最多只在过年和清明时节回家祭祖。

　　而今年因为在清明时候的确有紧要的事情，杨锦华便缺了席，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会在9月份回来的缘故。

　　毕竟所谓的祭祖，更多还是为了维护亲族之间的关系，而他们这一支里最出挑的便是杨锦华。

　　杨锦华不来，那这祭祖便缺了主心骨。

　　所以在自家母亲多番唠叨下，杨锦华到底在中秋之前抽空回来了一趟。

　　九月份的天气还不算冷，纸钱熊熊燃烧着，到底是有些灼人，站了一会便满背都是汗，杨锦华索性往外又挪了两步。

　　不过他这家的长辈和兄弟姊妹并不觉得灼人，各个是痛哭流涕，对着祖先哭诉今个过得是如何艰难，这般给祖先奉上纸钱，惟愿祖先保佑，明年事业顺利财源广进。

　　所以靠的灼热是一回事，听得烦闷也是一出。

　　烧的什么纸钱真是向祖先哭诉吗？

　　祖先又如何能听到。

　　杨锦华在心里暗笑，他情知这无非是念给自己听的。

　　当然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好，他自认为对自己这一大家子人算是照顾，平时也没听到什么闲话。

　　好不容易碰着祭祖的机会，借着祖先向自己哭诉一番，实属平常。

　　所以也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做一尊泥塑雕像。

　　不过杨锦华母亲看着自家剩下几个子女这幅作态，又怎么不心软，便悄悄地走到杨锦华身边说。

　　“狗儿嘞，你是咱家老大，要多帮帮你弟弟妹妹。”

　　杨锦华对自己兄弟姊妹倒可以摆起态度，但自己老母亲都发话了，他又怎么可能不作回应。

　　他情知这是自家母亲平时在华阴郡住久了，心肠变得愈发的软，也只好拱着手俯着身子把头凑到老母亲的耳边。

　　“娘我省得，都是自家兄弟，咱这做哥哥的也没丢面。”

　　“中秋节我准备带于飞那小子去见见世面，到时候在俺们华山派评个优秀，这编制不就稳了嘛。”

　　听到杨锦华这话，老人家便是喜笑颜开。

　　“好好好，于飞那娃儿鬼精鬼精的，肯定得行嘎。”

　　“你嘞做舅舅得，也得多上上心。”

　　“省的省的。”

　　一通跪拜哭诉，杨锦华自家这大家子人到底是只敢旁敲侧击，没来找杨锦华直接哭诉，等纸钱烧完了，鞭炮也点了，杨锦华抢先一步回到了祖宅。

　　不过回到祖宅却并不代表着杨锦华能清净下来，自家兄弟轮番上阵，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知心话。

　　倘若是只愿虚与委蛇，那杨锦华自然是不虚，这样的场子他早已是司空见惯。

　　偏偏这祖宅作为他们的共同回忆，自家兄弟聊起家常来确实是有几分真情实感。

　　聊着聊着自家弟弟就哭，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能咋办呢，总不能干看着吧，便只能安抚。

　　“华哥，做弟弟的我的确是没本事，这辈子囫囵着过了也就算了，偏偏于生那小子也是个不争气。”

　　“这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找到姑娘，你说这可怎么办呐。”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杨锦华只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这些东西也不用着急。

　　再说真看对眼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自家弟弟又哭，说是自家孩子二十好几了也没个正经工作，没姑娘看得上。

　　杨锦华心想之前投资你们家开那饭店不是办的红红火火嘛，当个厨子也没什么不好，自己赚自己花怎么不行了。

　　但也只能劝，你说你家房子也买了，车子也有了，条件在扶风郡怎么都不算差，着急个什么劲啊。

　　当然这么个劝法怎么也不是一回事，转过去转过来，图穷匕见，自家弟弟还是那句话。

　　“华哥，你说能不能把于生那小子也安排到你们华山派去。”

　　这肯定是做不到的，杨锦华也是求爹爹告奶奶，用尽了自己在华山派一切的人脉才勉强安排进去了自家的一个侄子。

　　这华山派又不是他开的。

　　说了不行，又哭，那能咋办呢，只能劝，想办法，去想想办法呗。

　　不过这华山派也没什么好的，有人管着，上升空间也不大。

　　“俺看这华山派还挺好的嘞。”

　　你看着好，我也看着好，问题你家那小子能进去吗？先不说体格，重点还是卖相，不说以貌取人，你得说得过去啊。

　　一通连哄带骗说了半天，总算是把自家弟弟的情绪安抚住，杨锦华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放松一下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

　　杨于飞站在门口，神情略微有些紧张的说。

　　“舅舅，门外来了个怪老头，说是要卖我们刀。”

　　卖刀？卖什么刀？

　　杨锦华心中有些好奇，但同时也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管你卖什么刀，先出去看看再说。

　　被杨于飞领着出去，走在半路上，杨于飞小声的说。

　　“掌门不是说了吗？最近让我们注意点，官府在寻异人。”

　　杨锦华刚刚被自家弟弟缠的头脑不清，听到这话才醒悟过来。

　　“你是说...”

　　杨于飞点点头。

　　“我看路数有点像。”

　　杨锦华心中顿时一片火热，两人急匆匆的往院子外走去。

　　刚一出门杨锦华就看到，院子外板板正正的站着一位戴着斗笠的老者。

　　果真是不凡。

　　只遥遥一看，杨锦华便在心中下了判断。

　　其他的尚且不论，单就看着这个站姿，杨锦华便情知，对方是有真功夫的。

　　他也是打熬筋骨过来的，当然知道功夫最重要的便是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杨锦华能在华山派混出名头，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坚持站桩，打熬筋骨，基本功牢靠，其他外功自然水到渠成。

　　于是乎快步走进，又是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脸上布满了皱纹，偏偏一头乌黑的头发，身体枯瘦，血气已失，偏偏筋骨之间又能瞧见源源不断的力气。

　　至于老者手中的那把短刀，单四一瞧便要迷了杨锦华的眼。

　　杨锦华于是立刻拱手俯身，十分客气的问道。

　　“不知老先生贵姓？”

　　瞧见杨锦华拱手相问，这戴着斗笠的老者十分客气，笑眯眯的回答。

　　“唤我田老儿便是。”

　　“那不知田老先生这刀作价几何？”

　　杨锦华又问。

　　“分文不取。”

　　自称田老儿的老者摆了摆手。

　　“分文不取？田老先生莫不是在做笑？”

　　要真分文不取，杨锦华自然是心安理得，不过他可是很清楚，往往免费的东西便是无价。

　　这老者把刀摆弄了一下，而后自顾自的说着。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这刀，只赊，不卖。”

　　赊？

　　杨锦华接着问。

　　“那敢问田老先生，又是个怎么赊法？”

　　老者抬着头看了几眼杨锦华，斗笠压着的双眼像是有一道精光，可以把杨锦华看的仔仔细细。

　　看了几眼之后，老者默默地摇头，而后指着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杨于飞说。

　　“我这刀，不赊你，只赊他。”

　　听到老者这话，杨锦华也不恼，只是朝着自己的侄子做了一个眼神。

　　杨于飞立刻向前一步，依旧向着这位老者做着恭敬的样子。

　　“不知田老爷爷要怎么赊给我。”

　　看着杨于飞做乖巧状，这老者喜笑颜开，摸着杨于飞的头说。

　　“乖孙子，乖孙子。”

　　莫不是要认亲？

　　杨锦华在心中嘀咕，他也说不上好坏，不过单这老者的架势便知道来路不简单。

　　若真是这样，说不得也是一番造化？

　　不过杨锦华显然是想错了，这老者似乎只是想占占便宜。

　　“新宫火，三日哭，土爰稼穑，与地为善，其益无穷。”

　　念完这一通，老者便把刀往前一递。

　　杨于飞显然是被这一通话给说楞住了，但是杨锦华在华山派这些年可不是干练武了，关于典籍的从业技能也没落下，所以他赶紧拍了拍自己侄子的后背。

　　“还不快谢谢田老先生。”

　　杨于飞立刻恭恭敬敬的接下，刚开口说谢谢，这老者便笑着离开了。

　　看着握着刀的杨于飞，又看了看十分果断离开的老者，杨锦华突然福至心灵，朝着老者离开的背影大喊。

　　“田老先生，可否留下联系方式。”

　　老者只是摆了摆手。

　　“红尘里来山里去，时人唤我田老儿。明月...嘿嘿，后面忘了。”

　　杨锦华只听得几声嬉笑，再一眨眼，人便消失不见了。

　　真是奇了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