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相邀,周媚娘本要推辞,但周彻说有事要商量,她便让盈盈去取了两张矮凳。
毕竟是行院人家女子,却没甚繁文缛节的讲究,盈盈也便坐下,要替鲁智深执壶斟酒。
鲁智深按住酒壶摇头:“小妹子,洒家须不是让你坐来伺候我,你去取两个空碗来,盛些面条和你姐姐吃,肉拌面条,再香不过。”
“啊!”盈盈呆了呆,周媚娘笑道:“去吧,听鲁大哥的,他是真正好人。”
盈盈点点头,跑去拿了两副碗筷,回来坐好,忽然看向鲁智深道:“不、不、不是姐姐,我喊她、她、她,喊她妈妈。”
周媚娘忙道:“对,行院里习俗,奴家和姑娘们都以母女相称。至于彻哥儿,他是奴家的兄弟,但和姑娘们年纪相仿,因此姐弟相称,总之大家各论各的,不妨事的。”
鲁智深点点头,想起行院人家的确如此,也未多问,只抄起盈盈未用过的筷子,替她二女各挑了不少面条,又拣几块大肉,复又还回,看向周彻道:“你要和洒家商量何事?”
“大哥且稍等!”周彻坐直身体,先看向周媚娘:“姐姐,我们要打造天下第一楼,许多事情不能循照常规,你觉得呢?”
周媚娘听他当着鲁智深提起天下第一楼的目标,就仿佛后世学渣被父母当着全班同学面说要考清北,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瞪起眼道:“呸,臭小子,你和老娘私下吹牛也罢了,怎么敢拿在鲁大哥面前说起?你不嫌丢人,老娘还嫌害臊呢。”
鲁智深一愣,呵呵笑道:“彻哥儿志向远大,正是男子汉行径,这有什么害臊?”
周彻笑道:“还是鲁大哥知我。鲁大哥,你千里迢迢来投大相国寺,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后续如何打算?”
鲁智深皱起眉头,仰天想了半晌,摇头道:“洒家也不知道,本想找个别的庙宇挂单,但洒家脾气急,肚肠大,那些秃驴们也未必能够容得洒家。哎,实在不行,洒家回关西老家,寻个小去处买几亩地,种田打猎也自快活。”
周彻道:“既然如此,小弟有一言相告,大哥,世间繁华处,莫过汴梁城,大哥来了这里,壮观本地豪杰气象,正是名城配好汉的格局,又何必回去乡下,吃喝都不便利。”
鲁智深斜睨他道:“除非你有相熟的和尚,能容洒家挂单。”
周彻笑道:“大哥,心中有佛祖,顶上点灵光,又何必非要在庙宇里?这三千红尘,烟花深处,岂不正是修行的好去处?”
鲁智深吃惊道:“什么便三千红尘烟花深处?你不会要洒家在你这青楼里做和尚吧?”
周彻大笑道:“大哥绰号花和尚,我姐姐这梅香楼,正是百花深处,岂不同你有缘?大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寻常和尚,若是眼见我家姐妹这般秀色,耳听莺歌燕语,鼻闻香气旖旎,心里怕要长出草来,还念个屁的经文……”
他说到这里一拍桌子,大声道:“但是大哥你身具佛性,眼里只有黑白善恶,却没色相着迷,岂不正该在此落脚,一则念佛,二则护花,念佛明心见性,护花积攒功德,大哥,对你而言,大相国寺也好,五台山文殊院也好,一万个也比不上咱这梅香楼!”
鲁智深本来觉得周彻胡思乱想,但听他一番话,竟也不无道理,忍不住点头道:“你有句话说的不错,许多秃驴,嘴里阿弥陀佛,心里却尽是污垢,见了女人,或是目瞪口呆走不得路,或是低头闭眼把女人看作老虎,编造出些红颜祸水之类鬼话,其实世间谁不是女人生养?便连佛祖,须也是佛他妈生的。”
周媚娘听得此般言论,只觉扬眉吐气,忍不住喝彩道:“鲁大哥说得好!至此一番话,胜过普天下假道学!怪不得我家彻哥儿如此敬重你,原来赁般奢遮,大哥,小妹敬你一杯酒!”
鲁智深呵呵笑道:“妹子你一人支撑这般场面,也是不让须眉的人,这酒洒家喝的畅怀!”
两人举起酒杯一碰,各自仰头干了。
周彻高声叫好,伸手往西侧一排房子指着道:“大哥你瞧,那一间是小弟住的,索性把旁边一间收拾出来给你住,我在你门上写三个字,便叫怜香寺,再放一个蒲团,以后那就是你的庙宇,你亲自做住持,要念佛就念佛,要喝酒,小弟陪你喝,闲着没事,我们拜访拜访本地的豪杰,筋骨松了,这般大一个院子,拳脚器械都能使开,岂不妙哉?”
鲁智深讶然道:“你要在青楼里立庙宇?”
这时非止鲁智深惊讶,周媚娘、盈盈更是目瞪口呆。
北楼之中,三个小醉猫般女子齐齐搓了搓耳朵,互相问道:“我是不是听错了?彻哥儿说要让这大和尚在这里立庙?那我们算是妓子,还是尼姑?”
便听周彻笑道:“正是!修佛就是修心,若论修心,普天之下哪里比得上青楼更适合?若有一日,身处青楼百花之中,如处荒山旷野无二,那才叫真和尚哩!”
鲁智深猛挠光头,失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当年经略相公常常说洒家太疯,可是和你一比,洒家直是个呆子!青楼里的和尚庙,亏你能想得出!”
周媚娘此刻自以为明白了周彻的心思。
一般青楼之中,都要养着打手,防止客人酒醉闹事,也要防止有人故意吃霸王餐、上门挑食,但她这梅香楼,因种种原因,此前许多人都做了鸟兽散,也只剩下四个年纪小的丫头无处投奔,还有这个念着自己救命恩情不肯离去的彻哥儿。
想要再招募人,厨头、仆妇都还容易,只有这打手最难。
概因这些打手,也算是江湖中人,消息最灵,晓得她这里之前出的事,必然不敢应募。
而这鲁智深,一者是外来的和尚,不知道汴梁江湖上的事情,二者单看他体型、兵刃,便知是顶顶厉害的人物,这样的人,要么从军,要么称霸一方,万万不可能为区区青楼驱使!
而且听周彻的意思,自家划一间房子给他当成所谓庙宇,他自于庙里修行,这岂不是连俸金都省下了?至于酒肉又算什么,就算他一天吃一条狗,也不至于养不起。
在周媚娘想来,周彻一心想留下这鲁智深,多半是因为被干鸟头富安踢了那一脚,心中后怕,晓得仅凭自己护不住梅香楼。
于是这婆娘立刻摆出笑脸,开口帮腔:“嘻嘻,鲁大哥,彻哥儿这想法虽然荒唐,但奴家仔细想来,其实大有道理,真要修行,躲在深山老林不过是自欺欺人,还是红尘深处才最合适。而且明人不说暗话,大哥若肯法驾驻临,以后有那些仗势欺人的恶徒登门,奴家几个女流也算有了倚仗,这才叫合则两利哩。”
鲁智深皱眉道:“你们这些小女子,卖笑谋生,已是艰难不易,难道还有人迫害欺凌你等?”
这句话问出,周媚娘、盈盈对视一眼,齐齐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