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樊楼!“鲁智深默念一遍,暗记在心,又问:“那无忧洞又是如何情形?”
周媚娘脸上闪过一抹惧意,本能的扭头四顾,明明是在自家院子,却似做贼一般。
鲁智深连连摇头,大声道:“妹子,你也是撑门立户的女子,怎么如此胆小?”
周媚娘苦笑,放低了声道:“本地江湖有言:地上汴梁城,地下无忧洞!这汴梁因近黄河,又有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四水穿城,因此地下设有大量暗渠,以防内涝,那无忧洞就藏匿其中,说不定此刻就在我们脚下,如何能不加小心?”
鲁智深把脚一跺,哂笑道:“原来是伙钻地耗子,能有什么出息?”
周媚娘急忙道:“大哥不知,单单那些暗渠还不打紧,然而这汴梁城下,层层相叠,还有两座阴城,一座是唐汴州城,一座是战国大梁城,这两座阴城虽不见天日,却也有无数房屋门户,道路巷陌,和寻常城池一般广大,得了暗渠沟通,被无忧洞占据,出则为非作歹,退则高枕无忧,皇城司、开封府几次重兵进剿,都被他杀的人仰马翻,各地亡命闻名来投,如今越发坐大,便是官府也不跟正觑了。”
鲁智深听说这般了得,也自皱眉:“若这般说,他那厮们却是借助了地利的地里鬼,地下盘根错节难以侦知,若是指挥得当,足可以一当十,也怪不得官兵不敌。”
周媚娘见他意识到厉害,略略放心,小声:“又有传言,说那鬼樊楼,本是无忧洞的分支,乃至五帮七会,都要定期向无忧洞纳贡,至于是真是假,便不是奴家这般小人物能够得知的了。”
鲁智深思忖片刻,冷笑道:“想不到堂堂东京,天子脚下,竟然如此热闹。”
他端起一杯酒喝尽,又问道:“一洞二楼三派五帮七会,这汴梁十八家,洒家已然尽知。妹子,欺负你家的对头,是其中哪家?或是其中哪几家?”
周媚娘闻言连连摆手:“大哥说笑了,小小梅香楼,若是直接得罪了这十八家,早已化为齑粉!小妹得罪的,乃是同行!北斜街上第四家青楼,叫做行春院。”
鲁智深奇道:“妹子,我瞧你说话利落、为人能干,也是个响当当的婆娘,如何竟会被同行欺负了去?”
周媚娘苦笑道:“兴春院的老鸨,唤作张春娘,当年和奴是一个行院的,按理来说,都是受苦的姐妹,本该相持相扶,可那厮偏要和我争风,事事挑衅,后来奴攒够了钱自家赎身,出来开了这梅香楼,她也有样学样,开了兴春院,仗着她傍家柳大树的势力,方方面面刁难于我。”
周彻听了柳大树名字,不由好笑,心想这个人名字起得不好,起这么个名,五行缺拔,命犯花和尚。
鲁智深缓缓点头道:“这个叫柳大树的,跟汴梁十八家有关!”
周媚娘点头道:“正是!因此我才先同大哥说这十八家的跟脚。柳大树是屠牲会的人,屠牲会一个会长,四个副会长,其中便有这柳大树,他在牛行街开了三个肉铺,手下有二三十个刀手,和这东城的衙役也有交情。”
鲁智深道:“你且说此人如何为难你。”
周媚娘脸上露出恨恨之色,咬着银牙道:“我们行院人家,税收本就比寻常生意要重些,除了这些税收,每月还要出所属行会的会资,巡街衙役的鞋袜钱,军巡铺的防火钱,街面泼皮的常例钱,这个柳大树,一面让衙役、泼皮翻了倍收我家的钱,一面把肉贵卖,又让泼皮不断来找麻烦,逼得我家女娘、仆妇、厨子纷纷辞工,如此一来,梅香楼无人可用,酒菜成本又高,每月耗费亦多,如何还能支撑?”
鲁智深点点头,又问:“那百花会也是七会之一,你也缴了会资的,难道坐视你被欺负?”
周媚娘气苦道:“柳大树那腌臜东西,只躲在暗中行事,明面上和我为难的却是兴春院的张春娘,如此便是同行争竞,行会也只好说和调解,和稀泥罢了。”
鲁智深道:“洒家知道了,此事容易,你让彻哥儿引我去那姓柳的肉铺,把人指给了我,洒家自去打杀了他便是。”
周媚娘听说他要杀人,顿时大惊,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大哥,不是妹子怕事,只是万万不能让你背上人命官司。”
鲁智深浓眉一皱,不快道:“刚夸了你是响当当的婆娘,你便说出这些软蛋的话来,洒家身上人命多了,再背几条何妨?”
周媚娘愈发慌了,还要再劝,周彻拉住了她,笑道:“姐姐别急,我来和大哥说——大哥,打杀了柳大树虽然痛快,你却不免又要流落天涯,我知道你铁胆豪肠,浑然无惧,但我姐姐乃至小弟我,岂不要因此内疚?你听小弟一言,此事别有解决之法。”
鲁智深笑道:“不料你小小的年纪,还要当洒家的军师么?好啊,洒家便听你说,有甚妙法!”
周彻淡淡笑道:“我姐姐被恶人逼得山穷水尽,这般艰难局面,还舍得出二百两银子买药救我,我说过要把梅香楼打造为天下第一楼,以做报答。大哥,人活世上,只要想上进,必然要同人争锋,不管什么行业,要做天下第一,都免不了明枪暗箭、血雨腥风,区区柳大树,不过是我等上进途中的一缕风霜罢了,难道为这一缕风霜,折了你这定海神针?”
鲁智深听罢,豪情陡起,喝道:“人要上进,必同人争,这话说的妙极,你继续说。”
周彻正色道:“我要做天下第一楼,便要蓄积力气,养成大势,大势一成,滚滚向前,什么柳大树、树大柳,都不过是脚下的臭虫!所以现在要做的,并不是对付柳大树,而是蓄力养势,在这过程中,若有人上门挑衅、武力威胁,就需要仰仗大哥神威,镇邪避恶!待我力势稍成,姓柳的自然按捺不住,而我们心存戒备,他一出手,我们立刻循招定计、后发制人。”
周媚娘见周彻侃侃而谈,从容自信,心中对那想都不敢想的天下第一楼,忽然生出一丝信心来。
忍不住问道:“小弟,你的意思是先不管柳大树,只顾做好我们的生意,是不是?可是现在人都散了,小凡四个,都是技艺未成的清倌人,加上你和我,难道就能做好生意?”
周彻笑道:“姐姐,人来青楼勾栏之类场所,无非四个字,吃喝玩乐,我们在这四个字上做出花样,何愁客人不至?”
周媚娘叹气道:“吃喝玩乐,说的简单,然而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五十余家瓦子,无数青楼、勾栏、酒家,多少人都在这四个字上绞尽脑汁,凭你凭我,凭什么便脱颖而出?”
瓦子,类似后世的商业中心,或者说商业综合体,内设含有各种表演的勾栏,又有青楼、餐饮、杂货、赌博等等配套商家。
周彻想了片刻,道:“不瞒姐姐,小弟幼年最是爱吃,人都说我有庖厨天赋,如今市面上没有的菜式,我应该能弄出个几十样来,这个吃字,小弟自信能够推陈出新。”
周媚娘失笑道:“又不是没尝过你弄的饭食,只是将将做熟罢了,此刻倒吹起牛来。”
周彻摇头道:“我那时还处在被冻傻了的阶段,好多细节都忘在脑后,如今想了起来,譬如这羊肉……”
他回忆着以前刷过的抖音内容,一连说了三五道羊肉菜式,什么烤羊肉串、涮羊肉锅、黄焖羊肉等等,他记性极好,把步骤、用料说的清清楚楚,一听就知道不是胡编乱造。
周媚娘是有一定厨艺的,一听就知道,周彻所说这些做法,和时下流行的做法果然有些差别,而且味道应该错不到哪儿去,汴梁人喜欢新鲜事物,若他真能弄出几十样新鲜吃食,或许真能吸引不少人来尝鲜。
思忖片刻,周媚娘轻轻叹气,摸了摸周彻的脑袋:“好兄弟,你要是早几个月想到这些,姐姐还有信心一试,如今厨子都走光了,市井中都知道我们得罪了人,也没有厨子敢来,单凭姐姐我,烧几道菜还行,若烧多了,却是没那本事。”
周彻笑道:“何必自己烧?汴梁酒楼饭店的竞争,想必激烈,我们大可找一位人品厚道的老板,和他共同经营,我免费提供新式菜谱,他则负责派几位厨师,兼顾我们的厨房,他自家店里挣的钱,我们一文不取,我们店里挣的钱,和他分润,等于他一文不费,便开了一家分店,我们则得了现成的后厨团队和成熟的供应链,岂不是双赢?”
周媚娘眼神一亮,猛地一拍桌子:“是呀!若你真有几十样新菜式,谁不愿意同我们合作?不过……你说的供应链又是什么?”
周彻道:“姐姐不是说,柳大树那个王八蛋加价卖肉给我们么?呵呵,他加价你却不去别处买,说明他们行会内自有规矩,各人有各人的经营范围,又或者他和别人打了招呼,说好要针对我们,可我们既和别的饭店合营,买菜自然是他们的事,他们做饭店的,必然有自己合作惯了的商家,供应他们菜蔬酒肉,这便是供应链了。”
鲁智深也听出妙处,点头笑道:“彻哥儿果然做得军师,这一计倒是和打仗差不多了。”
周彻笑道:“大哥不愧是老行伍,小弟这一招正是兵法中的计谋,叫做无中生有,我们本来没厨师,供应链也出了问题,现在拿出一纸技术和未来的利润同人合赢,一举解决了两个问题。”
周媚娘越想越觉得可行,连连点头:“那就要辛苦弟弟,拿出足够多的菜式了!吃喝玩乐,吃就算是解决了。”
周彻道:“吃喝本是一体,我们虽然不能酿酒,但是不妨试试调酒。”
鲁智深听到酒字便精神,奇道:“调酒?这又怎么说?”
周媚娘眼神又是一亮,抢着道:“调酒既然有个调字,小弟,你这莫不是东坡居士雪堂义樽之故计?”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周彻的知识盲点。
只是周彻此时需要建立权威性,却不能大大方方的不知为不知,当下拍手大笑:“我就知道瞒不过姐姐,好姐姐,你来说给大哥听。”
周媚娘兴致勃勃看向鲁智深:“大哥,当年东坡居士被贬黄州,自建屋舍,房间四壁皆白,他取名为雪堂,朋友们送来的酒,他喝不完的,都倾倒在一个大缸中储存,各种酒混于一缸,合起来竟别有风味,因此取名为雪堂义樽。”
鲁智深乐道:“原来如此,东坡居士乃是文曲星下凡,他做的事业,定然是不错的,原来彻哥儿的这个调酒,便是把各种酒混在一起。”
周彻笑道:“也并非这么简单,每种酒都有独特的滋味,就像我们做菜,酸甜苦咸各自调和妥当,便有绝佳味道,那不同的酒按照不同的比例勾兑在一起,自然也有不同味道,我们只要多试几次,找到几种喝起来最可口的,拿出来卖给客人,那便是我们梅香堂的独家秘方,别人若喝了还想喝,便只能再来梅香堂。”
鲁智深喝彩道:“好计策!官府不许私酿,却没说不许调酒!东京七十二家正店,都有自家得意的酒,普天之下,再没别的地方比东京更适合调酒了!”
周彻道:“正是这般!鲁大哥乃是酒中豪杰,姐姐则久居东京,熟知东京人的饮食喜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回头买了各家的酒,我教你们怎么调试记录,一定能找出最好喝的几款酒。”
周媚娘喜道:“这法子行得通,我们还可以打出雪堂义樽的招牌,就说师法东坡居士!坡翁去世十余年,许多文人墨客都暗自怀念,有这这块招牌,定然能够风靡。”
周彻赞道:“姐姐好算计!既然如此,我们最终调出的几款酒,大可以根据其滋味口感,从东坡居士的佳句中裁出名字,譬如有的酒叫明月几时,有的酒叫大江东去!”
周媚娘大喜,连声道:“好计策!”
盈盈也笑道:“这、这、这件事,妈妈最、最、最是擅、擅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