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彻刚刚醒来时,故作惊人之语,曾说出“凡事三分天注定,剩下七分靠打拼”的句子。
他当时心思,是觉得一个小龟奴多半没有什么文化,因此不敢拿出什么真正厉害的名句,免得装逼太过,被人看出他鬼上身。
后来一番接触,得知原身是行乞冻倒在梅香楼门前,也就是说周媚娘对原身的来历并不清楚,那装逼的尺度倒也不妨大一些。
反正此前特地做了铺垫:自称以前很灵光很会说话,差点冻死之后仿佛变傻了,这次死里逃生,感觉脑子又好用了。
果然大家吃惊之余,立刻想到的,就是周彻很可能出身不凡,所以才能出口成章。
周媚娘刚刚提起了丐帮、迷魂帮的诸般恶行,足以完成自我脑补——
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读书识字的小才子,可怜巴巴被人拐了去,命好逃了出来,倒在周媚娘门前,惊吓之余又差点冻死,把过去的事情忘了许多……
周媚娘一边想一边说,一边说眼眶一边就红了,只觉得周彻实在可怜,好好一个小少爷,如今跟着自己姓了周,混迹在青楼当小乌龟,忍不住倾过身子,搂着周彻道:“好弟弟,你能想起你以前是哪家的么?姐姐一定想办法送你回去,你也不必和我姓了,等你将来长大了多来照顾生意,姐姐便知足了。”
周媚娘说的自己都感动了,周彻却差点被她闷死,奋力在大坨柔软中摇头,闷声闷气道:“我就姓周,一辈子都姓周,你快放我出来!”
周媚娘越发感动,更下死力去搂周彻,忽听盈盈叹息道:“可、可、可惜了,彻哥儿这、这、这首诗,要是写、写、写给我们梅、梅香楼,多、多好……”
是呀!
周媚娘陡然来了劲,哗啦拔出了周彻的脑袋,食指使劲点他脑门:“你这个小王八蛋,既然会写诗,怎么不替自己家写?人家樊楼缺你那一首诗么?咱家缺啊!你这诗写得很是出彩,若是写我梅香楼,传扬开来,多少也带来几个骚客!”
周彻从善如流,立刻吟道:“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东京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梅香楼。”
周媚娘喜笑颜开,盈盈却皱眉道:“犯、犯、犯了三、三、三平!不如改、改为:上、上梅楼。”
“夜深灯火上梅楼。”周媚娘低声念了一遍,摇头道:“咱们这是梅香楼,东京这么大,人家听了还以为是眉楼。”
原来汴梁城青楼勾栏众多,其中正有一家叫做眉楼。
盈盈点点头,皱着脸儿苦苦思索。
周彻看了盈盈一眼,心想这小结巴貌似还挺懂诗词的!
所谓三平就是三平尾,是指格律诗中将某句末尾连续三个平声字的现象,破坏了音律的抑扬顿挫,因此视为诗病,需要尽量加以避免。
若是末尾三字都是仄,则是三仄尾,一样要加以避免。
多提一笔:后人读诗有时看见三平尾、三仄尾,往往是文字读法不同的缘故,譬如“白”,按照现代汉语是平声,古汉语则属于仄声。
古汉语的声调分为平声、上声、去声、入声,现代汉语也分为四声,拉、拿、喇、辣,但古汉语平声又分阴平、阳平,对应现代汉语第一声、第二声,上声、去声,对应第三声、第四声。
至于入声,现代汉语基于北方方言发展而成,因此没有入声字,只有一些地方方言还有保留。
不过诗病之说,唐人并不在意,三平、三仄不说比比皆是,也并不算如何罕见。
但是艺术的发展到了极盛之时,往往便要添上越来越多的规矩,直到远离大众、僵化消亡,这也是难免的了。
譬如所谓诗病,就是北宋文人刘攽在其所著的《中山诗话》中明确提出:诗有诗病、俗忌,当避之。
所以周彻也不和盈盈这个宋朝人争辩,只笑道:“好,嗯,这样——”
他略想片刻,淡淡道:“梅香竹影月登楼。”
梅香楼门前的灯笼上,写着“竹影扫明月,梅香登小楼”两句,周彻顺手掐了几个字,换掉了夜深灯火上樊楼。
“好呀!”盈盈惊喜的一拍手,眉目间似有光彩流溢,欢喜道:“比夜深灯火要、要好,意、意、意……”
她激动之余,一时意个没完,周媚娘笑着帮腔:“意境更好是吧?而且有竹有梅,更合我们院子里的景致。”
她心里高兴,忽然拿起筷子,敲着酒盅,开喉便唱:“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东京少年多乐事,梅香竹影月登楼。
鲁智深对这些诗词也好、唱曲也罢,素来全无兴趣,此刻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且说且唱,竟也没嫌无聊,反而呵呵笑道:“洒家也听得要好些,原本那一句不吉祥的很,夜深灯火上樊楼,夜深时候,灯火上了楼,那不是走了水么?”
周媚娘喜孜孜道:“鲁大哥也说好,可见是真的好,回头我就让她们几个排练起来,必能传唱!”
说罢把周彻一拍,得意道:“这样的诗,你写出二十首,姐姐那二百两银子就回本了!”
周彻一乐,心想一首诗十两银么?文抄公果然好混!
顺口应道:“好,我瞧盈盈的功底便好得很,以后我多多和她请教。”
盈盈容光焕发,抿着嘴道:“我可做、做、做不出这、这样的诗。”
鲁智深道:“写诗且不急,先让洒家知道谁是对头,妹子,你说樊楼算是天下第一楼,这般场面,有钱有势自不必多说了,另一座楼又是什么名堂?”
话题转过,周媚娘方才喜悦之意顿时褪去:“另一座楼,恰好和白樊楼是个比对,叫做鬼樊楼!此地乃是女孩儿的地狱,具体所在小妹不知,但曾听闻,若是哪个女人运气不好进了鬼樊楼,那便想要速死都难,那里诸般腌臜玩法,直把人当做畜生虫豸一般对待!”
“对了,据说迷魂帮拐去的人,很有不少便是卖去了鬼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