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后。
小床上,周彻半躺半坐。
床边立着周媚娘,抱着膀子双眉紧皱。
“你既说心口不疼了,为何烧得这么厉害?”
周彻仰头看着她,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白布满血丝。
苦笑道:“回禀老娘,孩儿不知……”
周媚娘大惊:“失心疯么,管谁叫老娘!老娘年方二八加八,可生不出你这么大个孽障!”
周彻奇道:“我随你姓了周,不叫老娘,难道叫爹?”
周媚娘气急:“你这狗才,烧糊涂了么?胡吣什么。”
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老周家没个男丁,以至于我爹死时都不肯闭眼,我们乐户人家,便想过继亦难,因此你肯随我家姓周,老娘才格外欢喜,却不是我自己要做你娘,是替我那可怜的父亲收个义子。”
周彻眨眨眼,心想是了,古代四民,士农工商,乐户乃是四民之外的贱籍,不能科举,不入族谱,不与外籍通婚,子子孙孙皆为贱籍……总之是惨得很了。
怪不得周媚娘见他肯随自己姓周,一时那般激动。
罢了,不管认娘还是认爹,自己既吃了人家药,就当认个干亲又有什么所谓?
连忙应声:“原来如此,却是小弟想差了。姐姐放心,待小弟好转,便去替爹上坟烧纸,他老人家泉下有知,自当欢喜。”
周媚娘听他叫姐叫爹甚是亲热,忍不住微微一笑,点头道:“算你有心。”
随即又皱眉道:“不过你烧得这么厉害,终不是小事,不行,我要带你去趟大相国寺。你是吃了他们的药才起烧的,二百两银子的药吃出毛病,不信他们不管!”
周彻被她催促起身,只得强撑着下了床,拿起衣服来穿。
那些衣服和现代衣着颇有不同,周彻笨手笨脚穿不上,周媚娘只道他重病无力,也没多说,上手替他穿戴妥当,牵着手出门。
阳光耀眼,天气清寒,一张嘴,便冒出缕缕的白烟。
好在周彻烧得高,穿得虽不算厚,倒没觉得多冷。
四顾看去,是个小小庭院,打理的不算精致,却也没什么枯枝败叶,院中一株白梅开得正好,树下一口小井,衬着梅花,颇有几分禅意。
庭院东西两侧都是矮屋,周彻所住的是西侧一间屋舍,对面屋子门前放着水缸,壁上挂着水瓢,屋里砌着灶台,看来应该是厨房。
庭院北侧是栋两层小楼,飘扬出断断续续的丝竹之声。
南侧也是一栋小楼,青砖黛瓦,同样两层,却要高大鲜亮得多。
周彻暗想:北楼是小妞们的宿舍,南楼是营业场所。
周媚娘拉着他手,自南楼小门进入,绕过楼梯进得大堂,这大堂挑高不下三丈,二楼中空,一遭围栏,几间雅室。
楼里装饰颇为富丽,居中是个小舞台,比一张双人床大出有限,高出地面约二尺,顶上垂下各色的丝幔,前面六张八仙桌,四壁挂着些画儿。
自大门出来,又是一个庭院,这院中遍植修竹,如同一个小小的竹林,一眼望去满目翠绿,青石小路曲曲折折,沿着路转出来,一道粉墙,两扇木门紧闭。
周媚娘开了门走出,周彻回头看了眼,门上倒没有招牌,只是左右各打着一个浅色的灯笼,细长形状,恰如成人胳膊长短。
灯笼上还写着字,似乎是两句诗:竹影扫明月,梅香登小楼。
周彻心想:原来我家青楼不是叫媚香楼,叫梅香楼。
他自后院走到前门,满头都是汗水,身躯微微发颤,周媚娘见了不忍,嘱咐道:“我去赁两头驴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周彻也不逞强,任由她去,自己倚在门前左右看去,是一条清净的小街,两下不过七八户人家,门前都挂着写了字的灯笼。
不多时,周媚娘自己跨头驴,又牵着头驴,踢踏踢踏走了来,对周彻道:“过来吧,你没骑过驴,不要害怕,这牲口看着虽大,其实老实……”
话音没落,周彻已经爬上了驴背,接过了缰绳。
开玩笑,他当年骑马逛商场,那是上过城市晚新闻的,骑驴和骑马,单纯就驾驭技术而言,并没有多大不同。
不同的在于体验感。
周彻很快发现,如果说训练有素的马匹,像一台高性能的跑车,那么驴子就像迟钝笨拙的老式拖拉机。
简单说,骑驴时不管是以腿挟腹、拉缰转向,所有的动作需要更大些,驴子才能响应,然后以小碎步不紧不慢的悠然前行。
好处是相比骑马的颠簸,驴子走路异常平稳,骑乘的舒适感更强。
周彻很快适应,跟着干姐姐转上一条斜街,两边有人家也有商铺,药行、饭店、茶楼、杂货铺,乃至各种推车挑担的摊贩,甚是热闹。
随即转上一条宽阔大街,人烟更是稠密,驴子、驴车比比皆是,却不见紊乱。
走了一会儿,周彻便发现每隔一里地左右,就有租赁牲口的店铺,门口挂着灯笼,上书“昼夜赁驴”字样,看着像是连锁店面一般。
他忍不住问道:“姐姐,咱们赁的这驴子,是随处都可以还,还是一定要去赁驴的店里归还?”
周媚娘从袖子里摸出块木牌,晃了晃道:“若是短赁,便只能去赁处还,不然押物不好取,似我们梅香楼乃是长赁,凭此木牌,随处都可以赁还。”
周彻点点头,心中暗自赞叹,又问:“莫非这城里赁驴的,都是一家?”
周媚娘道:“自然不止一家,赁驴的主要是黑驴周记的产业,驴车多是驴车赵记的买卖,还有个卢记,他家赁的乃是蜀中矮马,不过这几家相互扶持,譬如我们是周记办的长赁,去赵记的店里,一般能还能赁。”
这种商业模式,可谓相当先进了,周彻不由叹为观止,眼神扫过堪称繁华的街景。
转街过巷走了二三里,过了几座桥,面前城墙高耸,城门上横书三字:望春门。
周彻回头望去,身后遥远之处,也有城墙屹立,他心中有数,身后乃是外城,面前则是内城。
进了城门又走了几里地,总算抵达了大相国寺,周媚娘在不远处的赁驴店寄存了毛驴,扶着周彻进寺,熟门熟路来到知客寮。
周媚娘进了门,不待人问话,双手先叉住了腰,高声道:“佛祖菩萨在上,可怜妾身舍了二百两足银,替弟弟赎买了贵司的宝药治心疼,昨天吃的,今天高烧几乎烧死,没奈何,只得来求贵司药王殿的高僧看治。”
几名知客僧纷纷起身,一个年纪大的皱眉道:“二百两,是天王补心丹么?吃了发烧?怎么可能?是不是你们误吃了别的药,却栽在本寺头上。”
周媚娘见对方不肯认,顿时急了,正要吵闹争执,周彻将她手轻轻一捏,开口道:“贵寺药中用了人参、丹参,人参可以增强心脏收缩,改善供血,丹参能祛瘀止痛,都是极对症的,不过丹参发热、人参上火,若是还有什么别的热药,导致我发烧也很正常。”
他心平气和说了几句药理,对方见是懂行的,面色微变。
周彻不待对方开口,立刻接道:“我们不是来无理取闹的,只是想请贵寺通医术的高僧,再替我开一副方子调理,不然小可真若有个好歹,传扬开去,还道是贵司的宝药有害处,我们姐弟都是通情理的人,贵寺的药治好了我心痛,岂肯坐视贵寺声名受损?”
他这一番话说出,几个知客僧愈发不敢小觑,那年纪大的便道:“止清,你去药王殿看看师叔伯们可有空暇,若是有时,请他们姐弟去药王殿。”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粗豪声音呵呵笑道:“去什么药王殿,小哥儿,你这个病症洒家便能医得。”
周彻扭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门口已多了一个又高又壮的虬髯和尚,手提儿臂粗一条铁杖,腰里悬着口刀,背着一个大包裹,浓眉虎目,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心中不由一动:这世界既有高衙内、干鸟头,这和尚如此惊人形貌,莫非竟是他?可若是那人,怎么居然又会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