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严。
五个人挤进房间,走在最后的顺手一带,“咔哒”一声,门锁扣死。
领头的刀疤脸把烟头啐在地上,鞋尖碾了两圈,歪着头打量剑十一:
“小子,想死,还是想活?”
剑十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很平:
“他们抢人东西。”
“抢人东西?”刀疤脸咧嘴一笑,半颗金牙在灯泡下泛着冷光,“这一片是青龙帮的地盘。你一个外地小道士,懂不懂规矩?”
身后四个打手往前压了一步。
钢管从腰间抽出,折叠刀在掌心弹出,“咔哒”一声脆响。
旅店老板从楼下跌跌撞撞冲上来,看见这场面,脸色当场白了一半,赶紧挤到刀疤脸面前:
“鸡哥,鸡哥,这是误会吧?这孩子刚住进来,还没……”
“滚!”
鸡哥抬手就是一巴掌。
老板原地转了个圈,撞在门框上,嘴角渗出血丝,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不敢吭声。
剑十一看了一眼老板,又看向鸡哥,沉默了几秒。
“跪下认个错,赔五千医药费,这事就算了。”鸡哥从兜里摸出根烟,旁边小弟立刻递上火,“别让我动手,这屋小,你跑不了。”
剑十一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几百块钱,放在桌上:
“我就这么多。”
鸡哥瞥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把烟夹在指间,笑了:
“跟我开玩笑?”
“不够。”剑十一说,“但就这些。”
鸡哥的笑容收住了。
“给脸不要脸!”
一个打手举着钢管冲上来,直奔剑十一肩膀砸下。
剑十一没躲,身子微微一侧,钢管擦着道袍边缘落空,重重砸在床沿上,木屑飞溅。
剑十一右掌翻出,手腕一抖,掌心隐隐裹着一股气流。他往前送了一步,掌缘拍在对方握钢管的肘弯。
咔嚓一声轻响。
那人的手臂被带得向外弹开,钢管飞出去砸在墙上。
剑十一动作不停,左脚往前踏,身子转了半个圈,右掌横着扫出——
不是花哨招式,就是师父当年说的话:
“把真气运到掌沿,削过去就行。”
掌风扫过第二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撞翻床头柜,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第三个打手持刀扑来,剑十一手掌顺势往下一压,拍在他手腕上。
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剑十一腕子一翻,自下而上托了一记,正好顶在他下巴上。
那人仰头栽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翻了个白眼就没动静了。
剩下的两个还没来得及动,剑十一已经站到鸡哥面前。
鸡哥嘴里的烟掉了。
他看见自己握刀的手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搭住,怎么都抬不起来。
剑十一盯着他,眼神很淡,像山里冬天结冰的溪水。
“你……”
剑十一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鸡哥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手下——一个捂着手肘,一个揉着胸口,一个还昏着。他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咬着牙:
“你是哪条道上的?”
剑十一没回答。
鸡哥点了两下头,扔下一句“有种别走”,带着人连滚带爬地撤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旅店老板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他看了一眼门框上被钢管砸出的坑,又看了看屋里东倒西歪的东西,走到剑十一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赶紧走。”
“我……”
“你听见了没?”老板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推,“青龙帮在这片势力大得很,你今天打了鸡哥,明天他们能来二三十个。我这小店扛不住。”
剑十一从桌上拿起那几百块钱,又看了一眼老板嘴角的血:
“抱歉,连累你了。”
“别说这个了,快走,快走。”老板把钥匙从他手里抽走,“这几天别在这片出现。”
剑十一背着破布包走出旅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半边。
街上霓虹灯亮起来,红蓝绿的光轮流打在他的道袍上,颜色变来变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旅店”的招牌,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他走了整整一个晚上。
电白市的夜不算冷,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路过便利店,灯光明亮;路过烧烤摊,烟火缭绕;路过火锅店,里面传出笑声。
他摸了摸肚子——扁了。
早上师父煮的那碗面,早就消化干净了。
他蹲在一条巷子的角落,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住店花了三十,现在还剩下八十七块。
够吃几顿饭,但不够住店。
“师父啊师父,”他把钱揣回兜里,摸着空荡荡的肚子苦笑,“您说下山能闯出一片天,可这第一步怎么就这么难?”
他靠在墙根上,抬头看对面高楼的电子屏。
屏幕里一个女明星在笑,皮肤白得发光,牙齿整整齐齐。
剑十一看了几秒,觉得这比山上的鬼画符还让人看不懂。
第二天天亮,他开始找工作。
第一家是个小饭馆,门上贴着“招洗碗工”。
他走进去问,老板看了一眼他的道袍,还没等他开口就说:
“我们这不招道士。”
第二家是个工地。
他找到工头,工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多大了?”
“十八。”
“你这身板,搬得了砖吗?”
剑十一想说试试,工头已经摆了摆手:
“我们这不招童工。”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他走了整整一条街,问了十几家店。
有直接拒绝的,有赶他走的,有人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现在骗子都穿成这样了”,还有人拿出手机说要报警。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剑十一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道袍上沾满了灰,布鞋磨破了脚后跟。
他把鞋脱了,看见袜子上蹭出一点血迹。
不远处的奶茶店里,几个穿校服的女生隔着玻璃看他,捂着嘴笑。
他低下头,把袜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伤口,重新把鞋穿上。
人潮从身边流过,皮鞋、运动鞋、高跟鞋,没有人停下来。
剑十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往前走,步子比早上慢了一些,但背还是直的。
下一个路口有一块大广告牌,上面写着“苏氏集团扎根电白三十年”。
他没注意看,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一阵引擎声从身后传来。
一辆白色越野车坦克300缓缓停在他旁边,车窗慢慢摇下来。
一张脸露出来——年轻,短发,眼睛很亮。
她推开车门,站到他面前。
是昨天被抢包的那个女孩。
“真的是你。”她笑了,笑得很轻,“我从那边过就看见你了,喊了两声你没听见。”
剑十一认出她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雪晴的目光落在他磨破的布鞋上,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没多问,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我姓苏,叫苏雪晴。”她说,“昨天谢谢你。”
剑十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你遇到什么事了?”苏雪晴问。
他沉默了几秒:
“没事。”
苏雪晴笑了一下,没追问:
“你晚上有地方住吗?”
剑十一没回答。
“我有个别墅,在城郊。”她说,“之前看管的人辞职了,房子空了好几天,正缺一个靠谱的人照看。包吃包住,每月五千,你愿意吗?”
剑十一抬头看她。
她没笑,眼神很认真。
“我就是一个……道士。”剑十一说,“你不怕我是骗子?”
苏雪晴笑了:
“昨天你帮我的时候,可没想那么多。”
剑十一沉默了很久。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隔着一辆车的距离都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好。”
苏雪晴拉开车门:
“上车吧。”
车往城郊开,路灯越来越稀,车道越来越窄。
最后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苏雪晴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自动打开。
车开进去,停在一栋白色的别墅前。
三层楼,带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桂树。
剑十一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
他抬头看这栋房子——窗户全黑着,没有亮灯。
苏雪晴打开大门,剑十一跟着走进去。
一股寒气从屋里涌出来,不是空调的那种冷,而是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寒。
剑十一站在门槛上,眉毛微微皱起。
他常年练功,体内有真气护体,普通温度影响不到他。
但这一阵冷意,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