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的热气袅袅升起，韩清整个人泡在棕色的药汤里，只露出个小脑袋。他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正觉得通体舒泰，忽然屏风顶端悄摸摸地探出半个脑袋——林青青一双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往桶里瞅。

　　“小清！你没滑下去吧？“她扯着嗓子喊，“要不要姐姐给你搓背？“

　　韩清吓得差点一口药汤呛进鼻子，慌忙把身子往水里缩了缩，没好气地回喊：“不用！我好着呢！“

　　“真不用？“那脑袋又往上探了探，“我瞧你脸色不太对劲啊......“

　　“我这是泡的！泡的！“韩清简直要抓狂，“青青姐姐你能不能去外间等着？“

　　“好好好，我这就走。“林青青嘴上应着，人却磨磨蹭蹭的，一步三回头。韩清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远了，刚松口气，一扭头——好家伙！屏风缝隙里又出现一只眼睛！

　　就这样，整个洗澡过程变成了“你偷看-我抗议-你暂时撤退-换个角度继续偷看“的拉锯战。韩清最后彻底没脾气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全当屏风外头蹲了只好奇心过剩的猫，专心运转他的《大黄庭》。

　　这一专心，还真让他发现了惊喜。药浴的温热药力，配合《大黄庭》的运转路线能够很好的滋补身躯。原本浮于体表的药力只能慢慢渗入体内，在武夫真气加持下，像开了加速器，效率倍增。不断地滋养着尚且稚嫩的奇经八脉！

　　这陈医师开的方子，有点东西！看来得找机会跟他套套近乎，说不定能挖到宝。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全身，疲惫感阵阵袭来。韩清强打精神，继续运转功法，用真气去“骚扰“那些个钉子户邻居，“嘶——“一阵刺痛传来，韩清却眼睛一亮。“嗯，有点疼”，但有效果啊！靠疼痛保持清醒——开玩笑，这要是睡过去，天知道林青青会干出什么！把他从桶里捞出来事小，万一她热心过头非要给他来个“全身体检“，那他这老脸真没地儿搁了。

　　而另一边，远离主院的僻静回廊中，韩狰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挥退了暗处隐匿的护卫。

　　“陈先生，“他转向身旁的老医师，言语恭敬，完全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的倨傲，“那孩子...当真无碍了？“

　　陈医师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王爷放心，那孩子的确已无大碍，如今如枯灯添油，生机自生。王爷，那孩子可有觉醒武魂？“

　　韩狰大惊，急忙问：”莫非那孩子的武魂出问题了？“

　　陈医师安抚道：”王爷放心，那只是老朽的一个猜测。那孩子原先的症状不像是患病或是堕落魂师的诅咒，更像是中毒，一种专门针对武魂的毒。因此再强的魂师，再好的药物都没办法根治，只能为那孩子吊命。我从宗门典籍中曾看到过武魂破碎的记载，那人也是大病一场，从此体魄孱弱，魂力下降，再无存进。“

　　听到这里韩狰大惊失色：“可...可那孩子...应该还没觉醒武魂啊。”

　　“王爷，且听老朽说完，正是因为没觉醒武魂，那毒才开始连同灵魂一起侵蚀，因此醒来时才会记忆全无，想来应是那失魂症。那孩子如今的情况嘛，更像是武魂觉醒时对体魄的反哺。应该是那孩子的武魂感受到危险开始临危救主了，这孩子的武魂怕是不简单呀！“

　　韩狰急道：“那是否要尽早为他觉醒武魂？“

　　“不可。“陈医师摆手，“拔苗助长反受其害。当下最要紧的，是固本培元。待老朽仔细为他调理，待年纪到了，再行觉醒不迟。“

　　韩狰深深一揖：“有劳先生了。“

　　“王爷客气了。“陈医师含笑还礼，“分内之事。“

　　等药浴结束，韩清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四肢发软，眼皮直打架。他勉强爬出浴桶，裹上干净里衣，脚步都在打飘。

　　韩清正心里打鼓，琢磨着怎么躲过林青青那招“农家丰收抱“，却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白鸽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

　　她一见韩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千万小心，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让奴婢扶您回去吧。“

　　韩清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白鸽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补充：“青青小姐正被红烛缠着说话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公子放心。“

　　这话一出，韩清顿时松了口气，乖乖让白鸽把自己抱了起来。不得不说，这姑娘抱孩子的技术比林青青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动作轻柔，手臂稳当，让人很有安全感。

　　经过外间时，果然看见林青青正眉飞色舞地跟红烛吹嘘：“那天在魂师学院，我一招就把那个嚣张的家伙打趴下了！“

　　红烛双手捧着脸，大眼睛布灵布灵的：“小姐好厉害！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导师来了，我就......“林青青说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到白鸽抱着韩清从旁边经过。

　　韩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嘛，刚才还一口一个“弟弟“叫得亲热，这会儿讲起打架故事就把我给忘了？

　　白鸽显然很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趁着两人一个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一个捧场捧得全心全意，轻手轻脚地就把韩清抱出了房间，整个过程顺利得就像偷溜的小贼。

　　直到被安安稳稳地放回床上，韩清才忍不住嘀咕：“这俩人，倒是默契得很......“

　　白鸽抿嘴一笑，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韩清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一沾枕头，立刻陷入沉睡，连梦都没力气做了。

　　白鸽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身合上门时，故意弄出些脚步声。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闻声抬头，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公子已经睡下了。“白鸽温声解释道。

　　林青青先是一愣，随即懊恼地一拍脑门：“哎呀！我又没照顾好弟弟！“她又是跺脚又是叹气，“我这个姐姐当得真不称职！“

　　她忙不迭地向白鸽道谢，可道谢的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埋怨：“多亏有白鸽姐姐帮着照看。不过下次这种事，你喊我一声就好啦！“

　　白鸽浅浅一笑：“怎好打扰青青小姐的雅兴。“

　　这话说得委婉，却让林青青顿时眉开眼笑。她是什么性子？转眼就把自责抛到脑后，又打起精神来：“说得对！明日我定能做个好姐姐！“

　　既然韩清已经睡下，林青青便与二人道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那阵仗，活像一阵旋风刮过。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红烛这才鼓起腮帮子，用幽怨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白鸽。

　　白鸽被这委屈巴巴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红烛一偏头躲开，噘着嘴控诉：“姐姐太坏了！连我都利用！“

　　“多亏了你，“白鸽眉眼弯弯，“少爷才能安安稳稳地回房歇息呢。“

　　“哼！不理你了！”红烛扭头离开，白鸽轻轻跟在身后。

　　...........

　　天斗城，太子东宫。

　　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子寝殿，如今已是人走茶凉，连宫人行走时都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位缠绵病榻多时的储君。

　　然而这一日，紧闭的宫门内却传出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太子雪清河，病愈了。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波谲云诡的天斗城内荡开涟漪。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位日理万机的雪夜大帝。这位素来以国事为重的君王，竟破天荒地摆驾东宫，亲自前来探望抱病多日的太子。

　　寝殿内，药味尚未散尽。雪清河穿着一身素白寝衣，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已能下床行礼。雪夜大帝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欲要跪拜的儿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清儿，你总算醒了。“帝王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这些日子，朕心甚忧。“

　　“儿臣不孝，劳父皇挂心了。“雪清河垂首应答，语气恭顺，举止得体。

　　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在众目睽睽下上演得恰到好处。随行的内侍、御医无不感慨陛下爱子心切，太子殿下孝感动天。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有心人却注意到：陛下在太子寝宫内停留的时间，恰好是一盏茶的功夫，不多不少。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御医院每日呈报太子脉案，又赏下诸多珍贵药材，关怀备至，却又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分寸。

　　圣驾一离开，太子东宫的门槛就险些被踏破。

　　先是各部官员的拜帖如雪片般飞来，言语恳切地请求探望储君；接着是各大魂师家族的贺礼络绎不绝，皆道“恭贺太子殿下凤体康健“；就连几位平日与太子并不亲近的皇子，也派人送来了名贵补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太子府的表现却令人玩味。

　　东宫总管亲自出面，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地谢绝了所有访客：“殿下大病初愈，御医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实在不宜见客。诸位大人的心意，殿下心领了。“

　　一连数日，太子东宫大门紧闭，任谁求见都是一样的说辞。唯有御医院每日往来穿梭，证明着太子确实在安心养病。

　　而在东宫深处，雪清河凭窗而立，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东宫深处，烛火摇曳，将千仞雪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独坐案前，指尖轻点名册。朱笔未动，杀意已藏。

　　“少主。“阴影中走出一人，黑袍无声。刺血斗罗躬身而立，如一把入鞘的利刃。

　　“说。“千仞雪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名册某处。那里记着个老御厨的名字——雪清河病重时，连碗热粥都求不得。

　　“昨夜当值的侍卫副统领，酒后失足，坠井身亡。“刺豚斗罗的声音平静无波，“今晨发现时，尸身已泡得发胀。“

　　千仞雪指尖轻敲桌面：“可惜了。他家的酱牛肉，太子曾夸过一句。“

　　“是。“刺豚斗罗会意，“属下会妥善安置其家小。“

　　名册又翻过一页。千仞雪的目光在某行停留稍久——那是个管茶水的宫女，曾因太子病中打翻药碗，克扣过东宫用度。

　　“前日送来的新茶，“千仞雪忽然道，“味道不对。“

　　刺豚斗罗颔首：“采办新茶的女官今早突发急症，暴毙家中。茶司已换上新的人手。“

　　烛火噼啪一声，千仞雪抬手剪去焦黑的灯芯。动作优雅，如修剪一枝多余的花。

　　“二皇子安插的那几个眼线，近日可还安分？“

　　“三人中，两人昨夜当值时擅离岗位，已按宫规处置。“刺豚斗罗语气平淡，“剩下一人，今晨被发现悬梁自尽，留书称愧对殿下。“

　　千仞雪唇角微扬。好个“自尽“。

　　清洗在静默中进行。没有诏狱审问，没有刑场血光。只有一场场“意外“，一桩桩“急病“。死亡被精心包装成巧合，连阎王殿的判官都看不出破绽。

　　“少主，“刺豚斗罗轻声提醒，“三个月前克扣殿下炭火的管事，今日该轮值夜巡。“

　　千仞雪合上名册，起身走向窗边。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明灭。

　　“让他巡完最后一班。“她望着太医院方向，“告诉王院判，太子殿下夜半惊梦，需要安神香。“

　　“是。“

　　当夜子时，巡夜管事“不慎“打翻烛台，火势蔓延前被及时扑灭。人救出来时，已咽了气。

　　千仞雪站在寝殿窗前，看着远处救火的人影幢幢。刺豚斗罗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都干净了？“

　　“滴水不漏。“

　　她抬手关窗，将夜色与血腥一并隔绝在外。烛火映照下，她的侧脸如冰雕般凛冽。

　　这场病，生得是时候；这场愈，也好得正是时候。

　　茶，才刚刚沏上。品茶的人，也才刚刚入座。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