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中进行。林青青一如既往地主导着餐桌话题，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魂师学院的趣闻，时不时夹杂着对某个“讨厌鬼”的抱怨。韩清埋头专心吃饭，尽量减少存在感，偶尔在林青青目光扫过来时，抬起小脸回以一个无辜又乖巧的微笑。

　　张扶摇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安静聆听，只在林青青话语间隙，就某些魂师理论或历史典故，严谨地补充或纠正一二，往往换来林青青一个不耐烦的白眼，但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细嚼慢咽。

　　白鸽最为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适时地为几人添汤布菜，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在林青青强烈要求下，她才小口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饭至中途，林青青忽然想起什么，筷子指向张扶摇，对韩清说：“小清，你以后看书有啥不懂的，就问这书呆子！别看他魂力不咋样，论啃书本，整个王府怕是没人比得过他。”

　　张扶摇闻言，放下筷子，看向韩清，语气温和：“世子殿下若有兴趣，扶摇自当知无不言。楼中典籍，我大多翻阅过，或可为您略作指引。”

　　韩清心中一动，这正合他意。他立刻放下碗，用带着几分好奇和仰慕的小奶音问：“真的吗？扶摇哥哥好厉害！我正有些问题想请教呢。”他顺势问道，“我看书中说，上古时期魂兽主宰大陆，人族羸弱。那天神赐福，觉醒武魂，究竟是怎样的‘祝福’呢？是所有人都能觉醒吗？”

　　张扶摇略显惊讶，似乎没料到韩清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他沉吟片刻，认真答道：“据《天使圣典》及诸多古籍残篇所述，所谓‘祝福’，更像是一种启迪，一种点燃体内潜藏‘火种’的契机。人人皆可借由此‘火种’觉醒武魂。但能否修行就与先天魂力相关了。能觉醒魂力的人少之又少。这也是为何魂师如此稀少的原因。一般来说品质越高的武魂越容易觉醒魂力，而先天魂力的多少直接影响着日后的修行成就。

　　“哦……”韩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如果……如果有人觉醒的武魂很弱，是不是就没办法变得厉害了？”

　　张扶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握着茶杯的手指稍稍收紧。林青青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偷偷瞪了韩清一眼，示意他别问这个。

　　韩清不解。

　　然而，张扶摇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抬眼看向韩清，目光清澈而坦然：“殿下此问，直指要害。我曾亲眼看过魂师吸收魂环，武魂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变化。例如一位武魂是熊的魂师在吸收了一种名叫铁爪狼产生的魂环后，他的熊武魂锋锐的铁爪。若是吸收蛇类、或者飞禽类魂兽则产生的变化较小，甚至无变化。一般而言这种跨物种吸收魂环的行为是被刻意避免的。”

　　韩清正要再问，林青青却怕张扶摇伤心，赶紧打岔：“哎呀，吃饭呢！聊这些深奥的干嘛！小清你快多吃点肉，长身体！”说着，又要习惯性地给韩清夹菜。

　　韩清吓得赶紧捂住碗口：“青青姐姐，我自己来，自己来！”

　　一顿午膳，就在林青青的咋咋呼呼、韩清的谨慎应对、张扶摇的偶尔解惑和白鸽的安静服务中结束了。

　　饭后，白鸽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默默退下。林青青本想拉着韩清校场“活动活动筋骨”，免得“读书读傻了”。被韩清以还想跟扶摇哥哥一起看书为由拒绝了。

　　林青青只得与白鸽结伴离去。

　　偌大的藏书楼只留下张扶摇与韩清二人，张扶摇正欲上楼，被韩清拉出。“哥哥，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张扶摇轻轻摇了摇头安慰道：“小清不用担心，是我自己的问题，告诉你也无妨，我的武魂是一本空白的书，虽然有先天魂力，却是没办法附加魂环。青青阻止你问问题怕是怕我难堪。”说到这里张扶摇忍不住苦笑一声：“小清，哥哥是不是挺没用的？”

　　韩清致歉一声，反驳道：“哥哥对不起，但哥哥真的很厉害，居然懂这么多！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哥哥。”

　　张扶摇见韩清没有丝毫轻视之意不由得对韩清亲近几分：“小清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好了。”

　　韩清点头问道：“哥哥之前说，一般会避免跨物种吸收魂环，若是器武魂该怎么办呢？”

　　张扶摇回答道：“器武魂啊相当于一个容器，可以将魂兽的力量装起来变成自己的力量，所以啊，器武魂几乎是什么魂兽的魂环都可以吸收，不过要避免与魂兽的力量冲突，你想啊，要是一把冰剑吸收了火属性魂兽的魂环那是不是就冲突了。冰要怎么发挥火得力量呢？所以我觉得吸收魂环就像是获得力量，要结合自身武魂的特性做决定。小清还没觉醒武魂吧？对武魂很感兴趣吗？”

　　韩清抬起小脸，露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嗯！我见莫大师释放武魂的样子，感觉好神奇呀。”

　　张扶摇温和一笑，指向二楼：“小清若对武魂感兴趣，该去二层看看。那里才是魂师典籍的所在，这一层多是史书杂记，枯燥得很。”

　　韩清却摇摇头，乌黑的眼睛里透着超乎年龄的沉静：“我想先看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张扶摇微微一愣，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禁追问：“哦？那小清觉得，这个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

　　韩清的声音依旧稚嫩，话语却如惊雷：

　　“明明是这个世上最多的平民，在耕种、织布、劳作，供养着贵族和魂师。可为什么，被供养的人，反而瞧不起供养他们的人？”

　　“书里说，最早的魂师受人尊敬，是因为他们保护普通人。可现在，怎么变成了平民必须对魂师保持敬畏？觉醒武魂之前，他们不也是普通人吗？”

　　“史书上写满了魂师和贵族的功绩，可哪一桩哪一件，离得开平民的血汗呢？”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震得张扶摇心神剧颤！

　　他想起自己觉醒武魂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发现无法附加魂环时的绝望不甘。他埋首书海，最初只为寻找成为魂师的方法，却不知不觉被史册中那些可歌可泣的人物所吸引——他敬仰他们的品行，向往他们的事业，却从未深思过，他们为何而被铭记？强大的魂师如过江之鲫，能在岁月长河中留下印记的，靠的难道是纯粹的武力吗？没人告诉过他，没人该怎么做、没人告诉过他是非对错善恶好坏，跟没告诉他如何做好一个人。

　　他读书，似乎仍执着于成为一个“魂师”。可成为魂师之后呢？他从未想过。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成为魂师。难道只是要让那些弱小的平民敬畏吗？想到这里，他已是冷汗涔涔，仿佛触摸到了一层关键的迷雾。

　　他声音微颤，忍不住追问：“那……小清认为，该如何对待平民？”

　　韩清的回答自然而简单，却蕴含着最根本的真理：

　　“把他们当个人，就好了。他们也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轰——！

　　如同醍醐灌顶！张扶摇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是啊，“夏虫不可语冰”，魂师自觉超凡，便视平民如草芥，觉得他们愚昧无知，却忘了自己来处！平民最愚昧，平民最纯粹！他张扶摇，又何尝不是平民中的一员？这个世道病了，此刻他只想对着天地说句话。

　　“我懂了……我懂了！”他豁然开朗，不自觉已是满脸泪水，他喜极而泣，“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韩清看着他状若疯癫却又焕然一新的神情，轻声问：“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张扶摇深吸一口气，轻声的说：“我想对这世界说句话”望向书楼穹顶，目光穿透虚空，声音庄重而恢弘，如同立下天地宏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那本一直灰扑扑、看似毫无用处的书籍武魂，蓦地自主透体而出，悬于头顶——刹那间金光大放，将整座藏书楼映照得熠熠生辉！一道璀璨光柱自书中冲天而起，穿透楼阁，直射天穹！原本阴沉的天空，云层洞开，竟洒下万丈霞光，五彩斑斓！

　　在这天地异象中，张扶摇因无法附加魂环而停滞已久的魂力，竟开始疯狂攀升！他那原本黯淡的书籍武魂，此刻宛如黄金铸就，散发着浩瀚而庄严的气息。

　　他收敛光华，整理衣冠，对着眼前年幼的世子，无比郑重地、深深地作揖一拜。

　　这一刻，他已明心见性，找到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