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三楼的办公室飘着浓淡相宜的栀子花香，窗外几株栀子树正开得繁盛，雪白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贴在窗玻璃上。林小夏跟在周明远身后走进来，还没来得及打量墙上挂着的竞赛获奖合影，就见老教授转身走向靠窗的旧木桌，从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个用蓝布包裹的物件，布角都磨出了毛边。

　　“坐。”周明远的声音比在考场时沉了些，他解开蓝布，露出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蓝黑钢笔写着“1980年竞赛备考”，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淡，右上角有块指甲盖大的焦黑痕迹，纸页边缘脆得像晒干的饼干，稍一翻动就簌簌掉着细屑。“这是我当年的竞赛笔记，你先看看。”他把笔记本推到林小夏面前，指尖在封皮上反复摩挲，指腹的薄茧蹭过字迹，眼神里翻涌着林小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小夏迟疑着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瞬间撞入眼帘——那字迹的撇捺弧度、数字的倾斜角度，竟和自己错题本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他心跳骤然加快，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微微用力，翻到第三页时，突然顿住了：页面右上角画着个小小的对勾，勾尖处有个明显的墨点，旁边那道“费马点拓展模型”的解题步骤，连辅助线的标注方式都和自己今天考卷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笔记！是我的！”口袋里的错题本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老周的声音冲破了之前的得意，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叫，“你看那对勾！当年我钢笔尖断了，画到一半漏了墨，跟旁边的公式糊在一起！还有这辅助线，我故意用虚线标最短边，实线标外接圆轨迹，这是我独有的画法！”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清晰传来，在林小夏掌心急促地画着圈，像极了人激动时踱步的模样。

　　林小夏攥紧掌心，指着那个带墨点的对勾，声音都发颤：“周教授，这......这勾的笔法，跟我那本旧错题本上的完全一样，而且您这页的简化证明思路，和我今天考场上用的方法，连步骤顺序都没差。”

　　周明远的脸瞬间红得像烙铁，又在几秒内褪成铁青，他猛地攥住桌上的保温杯，不锈钢杯盖被拧得“咯咯”作响，热水顺着杯口溢出，烫得他指尖瑟缩也没察觉。办公室里只剩下栀子花瓣飘落的轻响，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当年......当年我确实借鉴了点他的思路。”

　　他突然摘下金边眼镜，用白衬衫衣角用力擦着镜片，却越擦越花，模糊了眼底泛起的雾气。“笔记的主人叫周建国，是我当年的同桌，也是......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数学天赋的人。”周明远的声音渐渐哽咽，“1980年参加比赛前一周，我们去市里领复习资料，路上突然冲出来辆失控的货车，他把我往路边一推，自己却......”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焦黑痕迹，“那是救我时被货车排气管烫的，笔记也跟着燎了一角。”

　　“他弥留之际攥着我的手，说这本笔记里有他没完成的哥德巴赫猜想简化思路，让我帮他接着走下去。”周明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满是愧疚与怅惘，“后来我拿着这本笔记去集训、去高考，成了别人眼里的天才，可只有我知道，我不过是替他圆了半个人生。”

　　林小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终于明白——口袋里那个总爱炸毛、总提当年勇的老周，就是周建国；而眼前这位威严的老教授，竟是被同桌用生命救下的人。错题本的震动渐渐轻了，纸页摩擦声像老人压抑的啜泣，老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藏着释然：““这老小子......当年我就不该救他，让他带着我的笔记到处显摆......“”

　　窗外风骤起，卷着栀子花香扑进办公室，吹得笔记本哗哗翻页，最终停在扉页——歪扭的笑脸旁，褪色小字写着“给未来的冠军”。林小夏下意识掏出自己的错题本，翻开封皮内侧，同样的笑脸在阳光下泛着浅痕。周明远瞥见这一幕，身体猛地一震，伸手轻轻触碰林小夏的错题本，指腹抚过笑脸，泪水终于砸在两本笔记本的交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