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铃响的瞬间，赵磊几乎是逃进了茶水间。玻璃门映出他紧绷的脸，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里，嚣张早被慌乱取代——那道几何建模题，他连辅助线都画错了，更别提周明远反复强调的“创新思路”。指尖在拨号键上顿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是我不行，是题目太偏。

　　“爸，周明远故意刁难人！考纲是今早临时拟的，根本没范围！”电话接通的瞬间，委屈先于理由涌了上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冰凉的金属刻字硌得指腹发疼。他没说自己连题干都没吃透，只提林小夏：“那个林小夏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省赛拿奖就算了，周教授还单独点名，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话一半是怨怼，一半是自我安慰。他想起初中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对着最后两道大题哭到深夜，父亲没骂他，只打了个电话给竞赛组主任“沟通”，第二天就拿到了二等奖。那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身后是家里专门为他打造的书房——整面墙的定制书架堆满教辅，书桌是进口的可调节升降款，连台灯都是模拟自然光的护眼型号。“儿子，咱们家不缺实力的门面，缺的是让人给你开门的人脉。”父亲说这话时，手里把玩着刚给市重点捐建实验室的捐赠证书，也是那时候起，父亲开始动用关系，让清北的在读博士每周来家里给他一对一补课，他的奖杯柜渐渐堆满，却再没像小时候解出第一道鸡兔同笼题时，那样真心实意地笑过。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威严，背景里清晰传来秘书汇报“某地产项目签约”的声音——父亲的商业版图覆盖了大半个省，教育领域的人脉更是盘根错节。“慌什么？我早跟周明远的助教打过招呼了，你的卷子会‘重点复核’。”父亲顿了顿，翻文件的声响传来，“去年给市重点捐的那间科创实验室，校长还欠我个人情。等集训结束，我让王叔叔——就是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安排你进周明远的课题组，清华自主招生看的是履历厚度，不是一张摸底考卷。”

　　“重点复核”四个字像颗定心丸，赵磊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就像当年帮他改竞赛论文的批注，就像给市重点捐实验室换他的特招名额，体面从来都是可以运作的。挂电话前，父亲补了句：“别跟那些普通学生置气，掉价。”他“嗯”了一声，却莫名想起林小夏攥着破本子解题时，眼里那点他没有的光。

　　茶水间的镜子里，映出个脸色发白的少年。赵磊赶紧掏出护手霜——那是母亲从法国带回来的小众奢侈品牌，膏体是淡金色的，据说含24K金箔。母亲总说“细节见体面”，从他小学起就教他用护手霜、护理皮鞋，家里衣帽间专门留了一格给他放各类护理用品。他对着镜子扯出个傲慢的笑，调整了三次领带角度，直到确认自己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赵家小少爷”走廊里飘来其他学生讨论题目的声音，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那些学生挤在公交上啃面包的样子，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