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深山里的数学监狱
奥赛预备队的封闭训练基地,藏在秦岭深山的褶皱里——那是所废弃中学,爬山虎漫过半扇窗,墙皮斑驳处露出里面的红砖,操场边的单杠锈得能蹭下红粉。学生们刚下车就发现手机信号全灭,传达室里唯一能联系外界的,是部转盘都转不动的老式电话,不知是谁先叹出声:“这哪儿是集训营,分明是数学监狱。”
接管他们的郑教官,是个板寸上还留着日晒分界线的退伍军人,迷彩服裤脚扎进作训靴,黝黑的脸像淬了钢,第一天集合就攥着扩音器站在升旗台上,声音震得墙皮簌簌掉渣:“作息表我只念一遍!早上六点晨跑五公里,差一米都不算数;六点半晨读《数学分析》,要出声背,我会挨个查岗;七点早餐十分钟速食,八点到十二点集训,下午两点到六点刷题——中途敢交头接耳的,罚抄定理到熄灯!”
他顿了顿,指节敲得扩音器“咚咚”响:“迟到一次,抄定理十条;抄袭作业,直接开除!别跟我讲情面,这儿只看成绩和规矩!”扩音器的回声在空荡的操场里荡开,惊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底下三十多个学生没人敢吭声,连赵磊都悄悄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塞回了口袋。
林小夏的宿舍分到三楼最靠里的307,窗外正对着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就擦着窗玻璃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翻书。同屋的还是老搭档赵磊、李航,外加两个外校的男生。赵磊刚把行李箱摔在铁架床上,就扒着窗台骂骂咧咧:“什么破地方!4G都搜不到,WiFi更是屁都没有,这是要逼我戒网啊!”
李航却早从背包里掏出旧款笔记本电脑,又摸出个插线板连在墙角插座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别急,我刚才扫了基地的局域网,密码是集训营编号。你看——”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赫然是“国际奥赛真题数据库”的界面,“近三十年的真题、评分细则,甚至当年考官的评语都有。”赵磊的抱怨戛然而止,凑过去的动作快得像被磁铁吸住。
第一天的集训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郑教官抱着一摞泛黄的试卷走进教室,试卷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摸底测试,两小时,及格线六十分。不及格的,晚上加练到十二点,再加一套真题。”林小夏刚掀开试卷第一页,就听见老周的声音在口袋里响起,带着点熟悉的笃定:“这道是1978年国际奥赛压轴题,当年我跟明远熬了三个通宵才摸透——用数论结合组合数学,分‘模3余0、1、2’三种情况解,n=0的特殊解别漏了,当年好多人栽在这。”
林小夏笔尖一顿,刚要落笔,就瞥见斜对面的赵磊脸色煞白——他攥着笔杆的指节都泛了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半天没写出一个公式,手心的汗浸皱了试卷边缘。林小夏犹豫了两秒,趁郑教官转身查后排的空当,指尖捏着张草稿纸边角,悄悄往赵磊那边推了推,纸上“模3分类”四个字特意写得格外粗重。
赵磊愣了愣,抬头看了林小夏一眼,眼里满是惊讶,随即赶紧低下头,笔尖跟着草稿纸上的思路飞快演算,连呼吸都放轻了。林小夏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解题,老周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小子倒机灵,当年明远卡壳时,我也是这么偷偷递的思路。”
收卷后不到半小时,郑教官就拿着成绩单闯进教室,脸色黑得像锅底:“总共十道题,平均分三十五!全营就两个人及格——林小夏、苏清瑶!”他突然把一叠试卷拍在讲台上,最上面那张赫然是赵磊的,“赵磊!你最后两道题的解题步骤、甚至辅助线画法,都跟林小夏一模一样!说!是不是抄的?”
赵磊猛地站起来,喉结滚了两下,话卡在喉咙里:“我没有!我……”“是我跟他讨论过。”林小夏突然站起来,往前半步挡在赵磊旁边,“早上刷题时我们聊过类似题型,我把‘模3分类’的思路跟他讲过,他是自己算出来的。”郑教官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眉峰拧成个疙瘩,指节敲了敲讲台:“我不管你们怎么聊的,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两个人一起罚!”
晚上的加练课设在阶梯教室,只有几盏白炽灯亮着,光线昏昏沉沉。赵磊坐在最后一排,台灯照得他鼻尖泛油,草稿纸堆得齐眉,连额前的碎发垂到纸上都没察觉。林小夏端着杯热水走过去,把一本封皮磨毛的笔记本放在他桌角——封皮上写着“数论解题锦囊”,里面是林小夏模仿老周字迹整理的思路。
“这是我总结的高频考点,你看看分情况讨论的逻辑。”林小夏刚要转身,就被赵磊拉住了袖子。他抬头时,看见赵磊耳尖红到发烫,把脸埋进臂弯:“白天谢谢你……我不是故意要蹭思路的,就是看到题太慌了,脑子一片空白,跟当年模考时一样。”老周的声音在口袋里轻笑:“这小子总算有点良心,比当年偷我草稿纸的刘峰强多了。”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轻响,苏清瑶抱着个印着“集训营食堂”的搪瓷保温桶走进来,桶盖缝里冒着白汽:“我跟食堂阿姨要的热牛奶,加了点蜂蜜,暖暖手。”她把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两人桌角,特意垫了张纸巾防烫,又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得整齐的纸:“对了,李航找到基地图书馆的钥匙了,这是藏书目录,里面有好多八九十年代的竞赛题集,明天早读完我们一起去翻翻看?”
月光从教室的气窗钻进来,落在三人的演算纸上,窗外的竹影被风吹得晃动摇曳,在白墙上投下细碎的筛子纹。赵磊捧着热牛奶,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看着林小夏在草稿纸上帮他标注的重点,突然觉得这“数学监狱”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