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的哨声在五点五十准时划破深山的寂静，林小夏正系着跑鞋鞋带冲出宿舍，口袋里还塞着个灌满温水的保温杯——这是基地要求晨跑必带的。赵磊对着镜子扯了扯歪掉的校服领口，嘴里还在抱怨：“郑阎王又改路线！听说今天要走深山陡坡，这路能把人骨头颠散！”苏清瑶紧跟在后面，脚上一双崭新的网面跑鞋格外显眼，鞋边还沾着未撕的标签：“我妈刚寄来的新款，说网面透气，没想到山里露水这么重。”李航已经背着旧帆布包站在楼下，包里露出半截数据本和指南针——他早打听了新路线，特意备着测坡度的工具，“给火灾模型攒实测素材的好机会，陡坡数据正好缺着呢。”

　　新路线果然是后山的深山陡坡，路面布满棱角锋利的碎石，晨露把石子浸得油亮，踩上去脚下直打滑。郑教官举着军用指南针走在最前面，迷彩服裤脚扎得紧紧的，时不时用登山杖敲敲地面探路：“都跟紧！排成一列走内侧，外侧是松散碎石坡！”队伍顺着近40度的陡坡慢慢上行，苏清瑶的网面跑鞋吸了露水，鞋底纹路被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都要攥着路边的茅草借力。她刚要跟上队伍节奏，脚下突然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惊得她下意识喊出一声：“小心！”

　　林小夏就跟在苏清瑶身后半步，眼疾手快地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却没料到惯性太大，被带得一个趔趄，两人双双坐在湿滑的碎石上，疼得同时吸了口凉气。林小夏顾不上自己掌心被碎石硌出的红印，第一时间撑着地面凑过去：“怎么样？哪里疼？”队伍瞬间停住，李航和赵磊立刻冲过来，赵磊还不忘吐槽：“新鞋哪能在陡坡穿！你看这鞋底，都泡成海绵了！”苏清瑶试着动了动脚踝，钻心的疼痛让她额头瞬间冒冷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林小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踝，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裤脚时，下意识地用掌心焐了焐：“别乱动，肿得跟馒头似的，韧带拉伤了。”说着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垫在她身下，“地上凉。”苏清瑶从帆布包侧袋掏出小巧的急救包，声音带着点颤，耳尖却悄悄泛红：“昨天整理图书馆时特意带的，没想到用到自己身上了。”李航已经掏出数据本画起路线图：“两条路回医务室，穿竹林近但有三处湿滑陡坡，走盘山公路远两百米但路平——用勾股定理算，盘山公路安全系数高30%！”

　　“逞什么能！”郑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以为他要发火，却见他快步走到苏清瑶面前，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住苏清瑶的脚踝，动作比预想中轻缓许多，指腹在肿起的部位按了按：“没伤到骨头，韧带轻微拉伤。”说着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个军绿色的急救包，里面的绷带边缘都磨得起毛，却叠得整整齐齐，“当年我在集训队晨跑，也在这地方崴过脚，周建国先生蹲在这儿给我绑的绷带，手法跟我现在一模一样。”

　　口袋里的错题本突然轻微震动，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又欣慰的笑意：“这丫头怎么这也和她奶奶一样，总爱穿新鞋出门呀！当年晚晚也在这坡上滑过，还是我扶的她。小郑这急救包，是我当年送他的，没想到还留着——你看侧面那小太阳，是晚晚绣的，说怕他跟丢队伍。”林小夏低头一看，郑教官手里的急救包侧面，果然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针脚和苏清瑶日记本里奶奶的字迹一样娟秀。这里有这太多老周和周奶奶留下的回忆。

　　郑教官绑绷带的手法格外熟练，绕圈时特意在脚踝内侧留了半指空隙：“这是‘松紧度留余法’，周先生教的，既能固定又不勒血。”他绑完站起身，突然弯腰蹲在苏清瑶面前：“上来，我背你。”苏清瑶愣了愣，脸涨得通红，连忙摆手：“教官，我自己能走——”“少废话！”郑教官的声音依旧硬朗，却伸手轻轻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揽，“当年周先生也是这么背我的，这叫‘集训队传统’。”

　　赵磊和李航跟在旁边，一人帮着托住苏清瑶的腿弯，一人举着数据本当“探路杖”，把路边松动的碎石踢开。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郑教官的迷彩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清瑶趴在郑教官背上，余光瞥见林小夏一直侧着身走路，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手里还攥着根折断的树枝，随时准备挡开路边的荆棘。她轻轻揪了揪教官的衣角，声音轻得像露水落地：“教官，您当年被爷爷背的时候，也这么不好意思吗？”话音刚落，就对上林小夏看过来的目光，他手里的树枝顿了顿，连忙移开视线，却悄悄把挡在她头顶的低垂竹枝拨到一边。

　　郑教官脚步顿了顿，嘴角悄悄向上扬了扬，却没回头：“周老师说集训队不是单打独斗，少一个人都不算完整的队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天他背我回基地，路过后山的银杏林，说等集训结束，带我们所有人来摘银杏叶做书签。可惜那年省赛结束后，他就出了车祸，没能等到银杏叶黄。”

　　苏清瑶听到“银杏叶”三个字，指尖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日记本——里面那片银杏叶的缺口，仿佛在阳光里与记忆中的陡坡重叠。她抬头看向林小夏，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都想起了图书馆里奶奶的日记：“建国扶我走过陡坡，说等银杏黄了，就用落叶给我做书签。”那些跨越四十年的牵挂，正藏在这晨跑路上的搀扶与叮咛里。

　　回到基地时，食堂的粥刚熬好，冒着腾腾的热气。郑教官把苏清瑶放在医务室的床上，转身离开前，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丢在她枕边“好好养伤，下午的刷题课我让林小夏给你带笔记。”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走廊上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许多。林小夏跟着进来时，手里除了热粥，还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特意让食堂阿姨煮的红糖姜茶：“山里凉，喝点驱寒。”他把粥放在床头小桌，又掏出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上午集训重点，易错点我标了红，还用你上次说的‘织毛衣思路’写了辅助解析。”苏清瑶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银杏叶涂鸦，和她日记里的那片很像。

　　苏清瑶捧着热粥，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翻到笔记本里的银杏叶涂鸦，抬头时正好撞见林小夏挠着后脑勺的动作，他眼神飘向窗外：“我看你日记里夹着银杏叶，就试着画了个……不好看别笑。”苏清瑶咬着勺子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还闪着未褪去的水光——那是刚才强忍疼痛时憋出的湿润，此刻却映着阳光格外明亮：“很好看，比我画的还像。”远处传来郑教官组织晨读的声音，粥香混着红糖姜茶的甜意，医务室的阳光里，仿佛都飘着藏不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