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科教园的银杏道铺着层厚密的金黄落叶，灰蓝色大巴车碾过叶片时发出“沙沙”的脆响，林小夏刚踏下车门，就被入口处三层楼高的LED电子屏刺得眯起眼。鎏金底色的字幕裹着霓虹光晕循环滚动，“热烈欢迎省状元候选人：赵磊、苏清瑶同学”这行字格外扎眼，在玻璃幕墙上撞出反光，连滚三次后才匆匆闪过“全省尖子生集训营”的全称。周围的学生立刻围向赵磊和苏清瑶，举着笔记本要签名的、凑上去搭话的挤成一团，他这个刚攥着省数学竞赛金奖证书的人，攥着证书的手藏在书包后，倒像个混在队伍里搭车的路人甲。

　　林小夏下意识攥紧书包带，指尖戳到侧袋里那本磨掉封皮的错题本。深褐色硬壳边缘卷着毛边，扉页的笑脸印记被水渍晕得发淡，却能看清笔触里的倔强——这是他半个月前从废品站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救命稻草”。当时距离省赛只剩三天，他对着解析几何压轴题熬到后半夜，台灯昏黄的光映着满桌草稿纸，揉成的纸团堆得像座小山，指尖无意间蹭过笑脸印记时，耳边突然炸响个苍老的声音，裹着点烟丝味的沙哑，还带着皖北乡音的尾调：“傻小子，钻牛角尖呢？用参数方程转化啊！把椭圆拆成三角函数，跟算生产队分粮时算亩数一个理儿，有那么难？”他当时吓得差点碰翻水杯，摸了摸空无一人的房间，才发现声音竟从错题本里传出来。

　　“林小夏，这里！”后桌的苏清瑶踮着脚朝他挥手，浅白色连衣裙裙摆沾着片银杏叶，手里还拎着两杯热豆浆。她快步挤过人群，把豆浆塞到他手里，偷偷塞给他一颗薄荷糖，淡绿色糖纸印着细碎的茉莉花，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时轻轻捏了捏：“别往心里去，电子屏上周就定稿了，集训营补录名单昨天才公示，主办方没来得及改。”她瞥见他藏在身后的金奖证书，小声补了句：“你的省赛压轴题解法，我爸都夸精妙呢。”薄荷的清凉刚漫过舌尖，前排就传来赵磊刻意放大的声音，他晃着手机展示着和位老者的合影，带着点炫耀的尾音：“我爸托教育局的叔问了，这次主讲是周明远教授！当年三个省状元都是他带的，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跟着他练半年，明年清华数学系稳了！”

　　赵磊说着眼角余光扫过林小夏，金边眼镜后的眼神像根细针，故意把“清华”两个字咬得极重，还故意把手机合影举得更高。林小夏刚要低头藏起证书，口袋里的错题本突然轻轻“哗啦”翻了页，纸页摩擦声像老头抽旱烟时烟杆与烟锅的碰撞声，透着股不屑的劲儿：“周明远？这老小子当年抄我笔记时，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连我画的辅助线都抄错了，现在倒成了名师？”

　　林小夏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摸到错题本内页凹凸的演算痕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您真认识周教授？”“废话！”老周的声音里裹着更浓的皖北乡音，带着点当年的傲娇，“当年我考县第一，学校就拉了条红布挂在村口老槐树上，字还是教导主任用毛笔写的，歪得跟蚯蚓爬似的，校长揣着集训营录取通知书，追了我三条田埂才追上。你抬头看台阶中央，穿藏青西装戴金边眼镜的，背着手跟个老闸蟹似的，就是周明远——当年抢我省状元头衔时，他领带歪到脖子后面，还板着脸装镇定呢，我记得他钢笔都没拧好，墨水滴到衬衫上都没发现。”

　　林小夏顺着他说的方向抬头，果然看见台阶中央站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正和赵磊寒暄。赵磊凑在他身边说着什么，手指不停点着手机屏幕，周明远偶尔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时，林小夏清晰看见他胸前别着的钢笔——银质笔帽上刻着的银杏纹路，竟和错题本扉页笑脸旁那道浅浅的刻痕一模一样。阳光透过电子屏的光晕照过来，钢笔尖反射的光晃了林小夏的眼，口袋里的错题本又轻轻动了动，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感慨：“这钢笔还是当年公社奖励我的，他倒好，抢了名次还惦记我的笔......等着瞧，今儿就让他看看，谁的解法更硬气。”林小夏握紧手里的热豆浆，突然觉得这“路人甲”的身份，或许很快就要换个写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