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顺着老周的提示抬眼望去，科教园的香樟树下积着层新落的浅绿樟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来，在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肩头投下斑驳的光点。周明远正被一群学生簇拥着，金边眼镜滑到鼻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本卷边的习题集——深蓝色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处还粘着几点洗不掉的粉笔灰，纸页间夹着的书签都褪了色，一看就是翻了千百遍的旧物。

　　赵磊见状，立刻胳膊肘扒开身边的同学，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般挤到前排，双手捧着本烫金封面的习题集恭敬地递到跟前。那封面印着烫金的“赵磊数论专项笔记”，鎏金字体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连装订线都缝着金线，精致得像本工艺品：“周教授，这是我花了半年心血整理的数论笔记，里面还附了我对哥德巴赫猜想的拓展思路，您帮我指点指点？”他声音甜得发腻，尾音特意扬高，生怕围观的同学听不见这份“殊荣”。

　　周明远慢悠悠推了推眼镜，指尖刚触到那华丽的烫金封面，指节上沾着的粉笔灰就蹭了上去，留下个灰白的印子，像给精致的锦缎打了个突兀的补丁。他随意翻了两页，指尖在“哥德巴赫猜想拓展”那页顿住，眉头越皱越紧，指关节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群的力度：“思路太保守，跟裹脚布似的又长又绕，半点锐气没有。当年我带的学生，敢用初等几何硬证费马点，你这笔记里全是套现成公式，连辅助线画法都原封不动抄的教辅答案，没一丝自己的巧思。”

　　赵磊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耳尖烫得能煎鸡蛋，攥着笔记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都捏出了红印。他刚要张嘴辩解“我这是参考了三篇核心期刊的思路”，就被周明远扫过来的目光牢牢截住。老教授的目光突然像探照灯似的，穿透围观的人群，精准锁定了缩在后排的林小夏：“你就是林小夏？省数学竞赛那道解析几何压轴题，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简化模型的那个？”

　　这话刚落，林小夏口袋里的错题本突然像揣了块烙铁般发烫，纸页摩擦声变得急促又尖锐，像炸了毛的猫在挠纸壳：“告诉他！那是我当年独创的简化法！这老小子当年借我笔记抄了半本，转头就跟人说是自己琢磨的，现在倒敢装模作样盘问你！”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突然清晰地传到掌心，力道大得像要戳破皮肤，在他掌心划了个清晰的叉——那是老周当年被人抄笔记时，气得当众画在黑板上的记号。

　　林小夏赶紧用手按住口袋，指尖捏得发白，指节死死抵着发烫的硬壳封面才稳住心神。他猛地想起省赛考场上的场景：老周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念步骤，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写答案，连草稿纸的折痕都跟错题本上三十年前的旧痕严丝合缝。现在让他硬说这是“自己想到的”，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含糊着把话挤出来：“是......是我刷题时翻到本旧错题本，突然有了灵感，觉得那样转化步骤更省时间。”

　　周明远眼皮倏地一眯，镜片后的目光像X光似的，把林小夏从上到下扫了三遍，连他攥着口袋的小动作都没放过。突然，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探究和玩味：“有意思。下午两点摸底考，考纲我今早刚拟的，连助教都没提前看过。要是能进前三，我单独给你开小灶——不过要是考砸了，就别在我面前提什么‘自己想到的’，省得丢份。”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衬衫下摆扫过赵磊捧着的烫金笔记，“哗啦”一声把本子掀得翻了页，正好停在赵磊原封不动抄来的辅助线图解那页。周围立刻传来几声憋不住的嗤笑，赵磊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要嵌进掌心，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林小夏背上。林小夏没敢回头，只觉得口袋里的错题本渐渐凉了下来，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闷声闷气：“傻小子，下午考场上给我争点气！让这忘恩负义的老小子看看，谁才是真有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