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暗流，从未停息。

　　陈渡回到灰白色小楼时，客厅的魂灯已经亮着。胡七七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枪械零件，正拿着把小刷子仔细清理魂铳的内膛。墨芸窝在沙发角落，膝盖上摊着本砖头厚的古籍，眼镜滑到鼻尖。

　　“陈先生回来啦。”墨芸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紫姗小姐那边……谈得顺利吗？”

　　“各取所需。”陈渡脱下外袍挂好，走到桌边——桌上多了碟还冒着热气的“冰魄糕”，旁边放着杯温好的“冰玉茶”，茶杯底下压着张淡蓝色的便签，上面是凌霜凌厉的字迹：“情报费已付，糕点是赠品。”

　　胡七七“啧”了一声：“凌总这算盘打的，我在冥河对岸都听见了——几块点心换你卖命的情报？”

　　陈渡没接话，拿起块糕点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丝丝缕缕的纯净魂力，确实是高级货。

　　他吃完糕点，洗净手，从怀里取出那枚乙级权限徽章，又拿出纸笔，开始书写。

　　墨芸好奇地凑过来：“陈先生这是要……”

　　“申请调阅元老会密库。”陈渡头也不抬，笔尖在特制的“静心笺”上划过，留下银灰色的字迹，“理由：研究‘空间定位’法则在多层维度中的锚定机制，需参考历史‘墟界缝隙’探索数据及‘法则凝晶’能量特征记录。”

　　胡七七吹了声口哨：“直接冲甲级密库？有魄力！不过那群老古董可不好说话，我上次申请调阅‘噬魂帮’的案卷，光流程就走了半个月，最后还以‘涉及敏感势力平衡’给驳回了。”

　　“这次不一样。”陈渡写完最后一笔，将申请书折叠三次，指尖在纸面轻轻一按——银灰色的议会徽记烙印浮现，与他的魂力波动完全绑定，无法伪造。

　　他起身走向门口：“我去趟政务厅。你们早点休息。”

　　“这个点政务厅早下班了……”墨芸看了眼墙上的魂钟，忽然明白过来，“您要用紧急申请通道？那需要至少三位值守元老中的两位同意才行！”

　　陈渡已经推门出去。

　　胡七七把手里的魂铳零件“咔嗒”组装好，咧嘴一笑：“看来今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议会政务厅是一座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白色尖塔。陈渡抵达时，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值夜班的文员，正趴在桌案上打瞌睡。他将申请书投入中央那座悬浮的“万界收发仪”中，仪器嗡鸣一声，吐出枚编号牌：“甲-7749，请等候。”

　　等候时间比预想的短。

　　仅仅一刻钟后，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陈渡笼罩。再睁开眼时，他已身处一间纯白色的圆形房间——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三张悬浮在高处的座椅，呈三角分布。

　　三张座椅上各有一道虚影。

　　左侧是位穿着朴素灰袍的老妪，手里捻着串白骨念珠；右侧是名面容模糊、周身笼罩在星光中的男子；正中央的座椅上，坐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童子，扎着两个发髻，手里却捧着本比他脑袋还厚的法典。

　　“申请者陈渡。”童子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调阅‘墟界缝隙’及‘法则凝晶’的甲级密录？”

　　“是。”陈渡抬头。

　　“理由？”右侧的星光男子开口，声音像无数细碎星辰碰撞。

　　“完善法则研究，提升议会空间定位技术精度。”陈渡回答得很官方。

　　老妪“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小家伙，说谎可不好。你真正想要的，是找‘门’吧？找那条通往……渡厄观的路？”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渡面色不变：“元老明鉴。但无论最终目的为何，研究过程产生的数据与结论，都将丰富议会的法则库——这是双赢。”

　　童子翻动手里的法典，书页哗啦啦响：“理论上成立。但甲级密库的调阅权限，需评估申请者的研究动机、潜在风险及对议会忠诚度。你刚来三天，战了一场，就想要最高权限……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陈渡说。

　　“所以需要人同意。”星光男子的虚影微微晃动，“目前元老会内部对你的‘科学’法则存在争议。支持者认为这是新的道路，反对者认为这是对传统法则体系的亵渎。双方力量……相当。”

　　陈渡听懂了潜台词：他现在还不够格让元老会为了他打破平衡。

　　“不过——”童子忽然拖长了音调，合上法典，“议会最近有件‘小麻烦’，正好需要擅长空间定位和法则解析的人去处理。如果你愿意协助，并交出详细的行动报告……可以视作对议会的‘特殊贡献’。”

　　老妪接话：“鬼都西郊，遗忘坟场。近七日能量波动异常，疑似有古老封印松动。议会需要一份详细的勘察报告，评估风险等级。”

　　“任务危险程度？”陈渡问。

　　“乙级中上。”星光男子说，“但对你而言，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毕竟那里埋藏的秘密，有些连元老会都未曾完全掌握。”

　　陈渡沉默了三秒。

　　“我接。”

　　三道虚影同时微微颔首。

　　童子抬手一点，一枚深紫色的卷轴从空中落下，悬停在陈渡面前：“任务卷轴。你有三天时间准备，可自行组建不超过五人的勘察小队。抵达鬼都后，幽冥警司会提供基础支援。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调查并撰写报告，次要任务是……活着回来。”

　　陈渡接过卷轴。入手沉重，表面有细密的符文锁链缠绕，需要特定魂力频率才能解开。

　　“申请呢？”他问。

　　“任务完成并提交合格报告后，自动升级为‘特殊贡献者’，拥有临时调阅甲级密库相关条目的权限。”老妪捻着念珠，“当然，前提是你能回来。”

　　光柱再次落下。

　　再睁眼时，陈渡已回到政务厅大厅。手里的深紫色卷轴真实存在，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元老威压。

　　他转身离开。

　　走出白色尖塔时，天边已泛起虚假的黎明——灰白色天幕边缘透出惨淡的鱼肚白，像一张将死之人的脸。

　　回到小楼，客厅的灯还亮着。

　　青松鬼仙正坐在茶案前，慢悠悠地泡茶。胡七七和墨芸坐在对面，神色都有些拘谨——毕竟眼前这位是议会保守派的领袖之一，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陈小友回来了。”青松抬眼，笑容温和，“刚好，茶正温。”

　　陈渡在他对面坐下。

　　青松推过来一杯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昆仑雪芽，一年只产三两。尝尝。”

　　陈渡喝了一口。茶水入喉，竟化作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流，直冲魂窍，连三日来积累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好茶。”他说。

　　“茶是好茶，可惜喝茶的人心事重重。”青松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语气随意，“去见元老了？”

　　“见了。”

　　“碰壁了？”

　　“接了任务。”

　　青松笑了：“聪明。议会这些老家伙，最喜欢用‘交换’来解决问题。你给他们想要的，他们才给你想要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遗忘坟场那地方……不简单。三百年前我曾去过一次，在外围采了株‘还魂草’，就感觉到深处有东西在‘看’我。那感觉，像被埋在地底几万年的眼睛盯着，连我这把老骨头都起了层寒意。”

　　胡七七耳朵竖起：“鬼仙前辈，那里到底有什么？”

　　“谁知道呢。”青松摇头，“有人说那里是上古战场，埋着诸神尸骨；有人说那里是天然的空间褶皱，连着无数破碎小世界；也有人说……那里是某个‘失败实验’的废弃场。总之，去的话，多带点保命的东西。”

　　他看了眼陈渡：“需要帮忙吗？我这边有几个擅长阵法和勘探的后辈，可以借你。”

　　“不用。”陈渡放下茶杯，“人我已经有了。”

　　青松也不强求，起身拍拍道袍：“那老朽就先告辞了。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补充一句，“小心祭家的人。焚焰那老东西，鼻子灵得很。你前脚接了任务，他后脚就能把消息漏给他在鬼都的狗腿子。”

　　说完，推门离去。

　　陈渡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茶。

　　然后他展开深紫色的任务卷轴，魂力注入。

　　符文锁链“咔哒”一声解开，卷轴自动展开，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任务细则、地图坐标、能量波动图谱，以及一行加粗的红字：“可便宜行事，生死自负。”

　　卷轴末尾，盖着元老会的三方印记。

　　而在印记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陈渡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墨点忽然微微发亮，散发出一丝极其隐晦的、与档案馆玉简中记载的“法则凝晶”相似的空间波动。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路标。

　　陈渡合上卷轴。

　　窗外，虚假的天光终于完全亮起，将灰白色小楼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起身走向静室，声音平静：

　　“准备一下。”

　　“三天后，去鬼都。”

　　胡七七眼睛一亮：“要打架了？”

　　墨芸合上古籍：“我去整理坟场相关的历史记载和禁忌条目。”

　　陈渡推开静室的门，又补了一句：

　　“告诉苏浅浅和凌霜——”

　　“这次，可能要挖点不得了的东西出来。”

　　静室门合拢。

　　客厅里，胡七七摩拳擦掌，墨芸快步走向书架。

　　而在小楼外的阴影中，一道撑红伞的红衣身影微微抬头，伞沿下嘴角轻扬。

　　遗忘坟场？

　　听起来，是个能尽情活动筋骨的好地方。

　　晨光刺破虚假的天幕。

　　新一天的暗流，开始涌动。